铜豌豆
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那背怪刀的姑娘像是武中翘楚。

    若要算风流孽债,她还有话分辩,但要算起钱债,田老爹的这份家私,她打实沾了不少,人死债不死,万一计较到她身上……

    “罢了罢了,我从来不会撒谎,你另请高明吧。”黄三梅算清利害,索性把奸情认下掩账,“我是来要鞋的,就是这双红缎子睡鞋,今早我赠了田老爹做表记。可后来想想,他一个老鳏夫,若被人瞧见,终归不妥,便打算取回。”

    “表记是什么意思?”

    棉娘捂住寸心的小耳朵,低声嘀咕了几句,说得龙湫两眼圆睁。

    田有良再风流些,都能当黄三梅的爹了!

    棉娘追问:“今早是多早?”

    “刚过五鼓。老爹挪了院墙的瓦,他那意思,准是要趁着儿子早起卖字,邀我相会。”

    而五鼓前,棉娘上门盘账,秀才似信非信,跟去了寿材铺。

    “打他走后这两刻,”龙湫估算时辰,“你们做什么了?”

    黄三梅打个顿,不尴不尬道:“姑娘,还能做什么?我刚同他兴了一阵,他就说不济,要睡一会,还涎皮赖脸向我讨鞋。之后外头脚步响,我怕被人撞见,就悄悄走小门回家了。”

    不多久,听田家吵着叫爹,黄三梅疑心私情败露,暗想秀才过午必得出门卖字,可抓个空儿将鞋顺回——无凭无据好抵赖。

    龙湫闹了个大红脸,摆手道:“我不是说这些。”

    “不说‘这些’,也没有‘那些’可说啊。只记得走时他还打鼾呢,谁知后头又造什么孽,造到阎王跟前。可不能怪我,他一把年纪,也不保养,听说外头还相与了别的粉头……”

    “他有没有点蜡烛?”龙湫打断黄三梅的浑话,取出花烛给她看,“见过没?”

    黄三梅一眼认了出来,撇嘴道:“嘁,这个东西,大约值些个钱?今早他鬼鬼祟祟拉我到房中弄时,就点了这对蜡烛,说什么可保他多子多福。”

    此话令人费解,棉娘问:“他都多大岁数了,不服老啊?”

    “正是呢!”黄三梅啐了一口,“你们有所不知,这老汉惯爱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背地里常劝我给他添个种,你道可笑不可笑?且不说老娘停经已有一年,他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家中分明有孝子,眼看也要抱孙,还嫌不称心,成日妄想那老树开花,枯藤结果的美事。现在好了,自己投到人家做儿子喽!”

    不想还牵扯出一段风月公案,龙湫啼笑皆非,跟着问:“他可跟你提过,从哪儿得了这对花烛吗?”

    黄三梅见总问花烛,不禁琢磨这东西的价钱,难道够抵债么?可恨她同他厮混,无非得些插戴嚼用,顶多混两身细布衣裳,原来体己都还藏着呢。

    亏她先前内疚,原来大可不必,身上的罪还可再减一二分呢!因切齿道:“多半来路不正!这死鬼在我跟前卖弄,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我何曾拿正眼瞧?他既一心想要老来子,怎么不去拜观音?指望两根蜡烛送儿子?送命差不多。”

    话糙理不糙,棉娘无奈,又问田有良往常都结交哪些牛鬼蛇神,三梅一一作答,总不离了“闝”字。

    龙湫蹙眉,忍不住骂:“好个没脸的铜豌豆。”在此住了十几年,今日始知城中竟有这么多藏污纳垢的地方。

    本以为外出游历眼界大开,不料只能算管窥,难怪从前师父说她不能洞察隐微。

    “你走吧。”棉娘见人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尽了,便打算与龙湫挨个走访倡寮。

    黄三梅只不敢动:“真放我走?”

    “不走就随我到衙里对账。”

    “告辞!”黄三梅巴不得早脱身,暗喜没吃什么苦头,这两个人还怪好的。这里拿回鞋,眼风不经意扫过西厢,腹内寻思:“乖乖,马上风要淌这么多血啊。”

    当即便不敢再看,心道不干己事不干己事,等风头过了,再搬一回,不在话下。

    寸心扒在门边舒头探脑,半晌咬棉娘耳朵:“她撒谎。”

    “怎么讲?”

    “她夫人不敢打她,怕她。”

    隔墙,黄三梅的男人几乎将眼望穿,一见妻子脱身,立马陪笑来搀。

    棉娘抱起女儿,替她穿好靴子:“又错啦,女的才叫夫人,男的叫丈夫。好,娘和姐姐又得出去了,你还留在这看人,行不行?”

    “带条烤羊腿就行。”寸心坐地起价。

    棉娘感慨小儿难养,拉着犹在发怔的龙湫出了门,开解道:

    “这一天下来受惊不小吧?”

    “唉,世上怪事太多了。”龙湫大受冲击,“我怎么也想不通。”

    “像田有良这种老糊涂,往往守得了贫,耐不得富。”棉娘娓娓而谈,“‘酒色财气’四样,他已占足前二,至于后两样么,只因穷苦,所以气短。怎奈命里又有个好儿子肯尽力奉养,故一旦有了几个钱,不说知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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