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满面惭愧,龙湫也不愿责怪。想天下饮恨之人不知凡几,有谁得偿所愿?
但她必须得让凶手偿命。
不防棉娘忽然变脸,转悲为喜:“现在好了!你我两个人,总比单打独斗强!”
接着摩拳擦掌,满屋中转了一圈,拉着龙湫的手道:“你师父尸身不坏,我猜有那毒的缘故,可毕竟不知能撑多久。为防生变,拿住歹人前,咱们得将他冻上。”
黑须郎犯难:“要不…把他塞进山泉里冻?”
龙湫摇头:“那等开春后,师父顺流而下,你们就没水吃了。我想起一物,且等等,到山脚去一趟。”
又入夜了。
这姑娘身法轻灵,跃下山顶,人影循着盘曲的蹬道倏隐倏现,间或一个起落,冲散林中夜雾。
露珠打湿了山羊胡子和布鞋面儿,棉娘与黑须郎各怀心事,良久,齐声望月叹了口气。
那钱大姐在斋中枯坐半日,方见龙湫红着眼进门,忙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龙湫哑声道:“大娘,我要找仙人掌。”那大姐一愣,将玉雕从箱笼里捧了出来。
此物流光溢彩,雕的乃是一只纤纤手掌,向上摊开,犹如承露。龙湫被灯下华光迷了眼,不多言,径自端起又朝山顶去了。
有一年她高热不退,几乎丧命,便是叫这宝贝救了。
仙人掌触手生寒,夜间尤其冰冷,把它搁在屋顶等一宿,恰好能蓄满一掌露水。伏芥取半份给她擦身,其余煎药喂下,翌日总算退烧。后来便供她在夏天消暑。
“你生前不曾受用,这次竟然拿来冻身体。”
龙湫熄灭油灯,黑暗中,山房终于剥脱了殊形怪状,渐渐凑成她熟悉的布局。
再挪半步该有条桌腿,再抬一尺能摸到窗沿,哪里都不会磕着她绊着她,除了娘的肚子,这里最是个悠游所在。
于是她照旧将榻边的铜镜扣倒。
“对着床摆会做噩梦,你总不记得,再这样我就——”
罢了,送出去便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只是顾影自怜太过销神,心血得用来报仇,往后镜子还是少照吧。
山中自有黑须郎照应,龙湫拿定主意要与棉娘缉凶,事不宜迟,便向钱氏辞行。
匆匆一面,又要分别,大姐舍不得,悄悄捏上龙湫的手儿道:“你要报仇,我拦不住你,但——”
又朝后看一眼,压声叮嘱:“你同她一道儿,千万记得防备些!棉娘的底细,咱们并不十分清楚。要是追去外地,隔几日就给大娘来封信报平安。”
龙湫也捏捏她手:“还请放心。此前我人在外,没来得及恭喜家中添了孙女儿,这个给你。”
接过一看,是副银子打的长命锁。
“好看,跟你师父送的凑成一套了。我把她抱出来谢你。”
“冷风口上,不抱了吧。你快进屋,别叫哥嫂着急。”龙湫对她附耳道,“师父的事儿,一个字都别往外说。歹人手段阴毒,为免连累你们,务必守口如瓶。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师父圆寂了,丧事全权交由我打理,大娘只装外人,对细情一概不知。”
大姐郁郁而叹:“休说连累,我只恨帮不上忙,依伏芥的身份,也不好报官。”
大济国境内,凡术士武人之死皆不受刑律管束。只因这类人向来目无王法,我行我素,故他们若因相殴斗法而亡,一概视为江湖械斗,官府勿论。
“师父的死,还不劳烦官家出手,我定要叫歹人血债血偿——”说完又顾及她家刚添口,不好在门前喊打喊杀的,因截了话头道别。
大姐便忙进里包盘缠,可再到门口,已不见她人影,只那地上多了道辟邪符。
这厢棉娘正在柜上,借月光理账,手下算珠翻飞。
因寿材铺里有两个会记账的门神,她便心宽,敢将一应东西明码标价,任君自取。客人结账只需把银子用捆条绑好,条上留名即可。
不会写字的也另有画法儿。棉娘偶尔回店,抽空将账目理毕,或有赊欠出入的,赶在年前上门结清。若实在无钱结款,也只好作罢,街坊四邻自会笑某家办白事也要做赖子。
她算得正欢,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从钱罐子里拣出一块银子,递过去道:“自己买饭吃,我还要算一会儿。”
龙湫没接,只觉这罐身的花纹十分奇特,细看錾满了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少时自去羊汤馆买饭,待棉娘从账簿里抬头,她已将饭摆好。
桌上排了四碟两大碗,有饼有汤有肉。
棉娘朝龙湫笑:“还有我的份?贴心。”说罢就要伸手抓胡饼。
龙湫曲指在她手背一敲:“摸过钱了。”
“忒讲究。”棉娘撇撇嘴,只得到后院净手。
待要落座,又听龙湫问:“我怎么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