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羊
   “花吧。”

    她便斟酌着花了些。而今回来一看,米缸虽不曾见底,终究没有富余,不然何必为了省钱去盖她的旧褥子?

    如此,黑须郎沉吟片刻,长叹:“那…我怕他约莫有未竟之事,三魂不消七魄不散,舍不得走呢。”说罢泪汪汪地看龙湫,“定是他放心不下你。”

    一手带大的孩子,更兼多年师徒情谊,比亲兄妹也不差。黑须郎大有唇亡齿寒之悲,心中惆怅,不知何日能毕儿女之债。

    龙湫听见这话,早已泣不成声,握住伏芥的手断断续续立誓:“你总盼着我慢些出师,我也爱使性子,不肯十足用功…可我如今没了倚仗,再也不敢躲懒了,等我独当一面,就——”

    查明你的死因,早日替你报仇。

    但龙湫怕伏芥听了这话不肯瞑目,只存在心底不说出口。

    黑须郎也在旁立誓:“小子,你们俩好歹叫了我这么些年爷爷,这丫头我不会不管。你且安心,早往极乐吧!”

    老少两个抱头哭了一场,黑须郎又凑到伏芥身上闻,却还是那样儿。

    老山精不免纳闷,他生前除了练武功、攒银子、养孩子三件外,再无挂碍;又没有父母,无需养生送死,得了徒弟的保证,还不肯去吗?

    再看榻上伏芥遗容,虽死样活气,却也不像含冤,究竟还有什么遗愿?

    老山精到底兽类本性,不通人事,想了半晌,方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一定是死而未敛,要入土下葬才肯闭眼嘞!”

    屋外忽然飘进一阵冷森森的女人声音:

    “不相干,就是停了柩,后面还有做七呢。”

    什么人?

    但来人话音未落,龙湫已拔腿迈至屋外,紧握银钩,双臂交叠,提腕一挺,弹指间锁住那人颈项!

    “吓我一跳,你要割我耳朵下酒吗!”棉娘被雪亮的银钩晃了眼,要朝后退。然而她撤一寸,银钩便跟着移一寸。

    见是她,龙湫也不收钩,皱眉问:“你怎么上来的?”

    黑须郎也立在一旁大喝:“报上名来!”

    小蛩山设有禁止咒,若无主人放行,没人能上得了山。

    “我先答哪一个?”饶是此刻脖子被牢牢锁死,棉娘面上也不见惧色,“我有入山符。”说罢递出一叠折成豆腐块大小的符纸。

    龙湫认出上头伏芥的笔迹,符纸泛黄发脆,动辄掉渣,确是旧物不假。

    银钩收回背后。

    “方才她近身,我竟没觉察到半丝气息,她也会武功吗?”龙湫不禁合计交手能有几成胜算。

    棉娘扭扭脖子,轻巧跃起,肘弯勾住山羊角,道:“老前辈立起来忒吓人,四条腿站着吧。”

    不等黑须郎恼,又深深道个万福:“城里开寿材铺的,叫我棉老板即可。”

    “什么面老板油老板,平白上山怎么着?”见她竟然不害怕,黑须郎踱至龙湫身边问,“究竟什么人?我看她有些异怪。”

    龙湫摆摆手,示意他宽心:“是妥当人,师父的老相识,不常在城中露面。”

    黑须郎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几遍,似信似不信的:“相识还是相好啊?”

    觑着龙湫没听见,棉娘把那黑须郎剜了一眼:“再胡说揍你!”

    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内,仿佛只将这番交锋当做寒暄,看着也不曾伤了和气。

    黑须郎一发猜不透棉娘身份。

    他素来在小蛩山里颇受尊敬,难得于气势上输了一回,而且四蹄着地,身量也矮了半截;反观棉娘,通身雅态,举止从容,行动如分花拂柳——

    等等,她走路怎么像飘着似的,裙角纹丝不动,就迈过了门槛?

    难道她是个鬼?

    不对,地上有影子。

    那只能是轻功。

    黑须郎还没见识过这般炉火纯青的功底,估摸此人本事不在伏芥之下,不免审时度势,怕言语轻慢真要挨揍,怡声道:

    “棉老板方才说,不相干?”

    “是,”棉娘见他上道儿,便坐在窗边的长凳上,耐着性子解释,“按咱们这里风俗,人死要停床,再由子女讣告诸位亲友前来吊唁。而吊唁所需的时日,则照‘夏三冬七’的旧例。”

    棉娘手指捻了个七:“比如现在腊月底,就停七日。吊唁时,依丧家的信仰,或请和尚道士,或请喇嘛来念三天的经。”

    龙湫点点头:“那我该请和尚。师父佛门出身,虽在收养我之前就还俗了,但他多年来仍照沙门规矩修行。他说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性,改也改不掉的。”

    “老话说‘看经念佛不亏人’,我们山里虽笑他不僧不俗,但耳濡目染,不免也跟着向善。”黑须郎又问,“如此说来,入土为安,不就是凡人修行一生所发最大的善愿么?伏芥孤身死在山顶,也不知耽搁了多少天,故我猜他因久死未敛,不肯上路,又有何不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