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六月蝗,七月水。

    现在正是六月。

    仅凭一曲童谣,一段尚不知会否变成现实的推论,自然不足以让人相信‘飞蝗将至’。如今田里农作物并不适合抢收,稻谷未熟,豆荚仍瘪,没几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灾情预告去人为减产。

    官府不许,百姓更不愿。

    拖,观望。

    戏志才家中有十几亩薄田,如今全都抢收完毕,收成锐减四分之三,比寻常少了许多。他收的坚决,戏水同乡见状,总觉得内心忐忑,戏志才在戏水还是挺有些名气的。一些人家犹犹豫豫,也跟着收了一些。

    夏鱼跟在戏志才身后问,“阿兄为什么信我?”

    戏志才在院中顶着大太阳来去铺晒禾杆,闻言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对着夏鱼弹了下手指。

    夏鱼躲了一下,戏志才笑出声。

    “我不是信你。”

    戏志才往兖州去,除了好奇那太平道以外,就是为探查蝗虫的路线。

    “青徐并冀四州受难,雒阳也已遭灾,只是程度各不相同。蝗虫每年活跃至八月都有,年复一年的累积,如今已成遮天蔽日之势,又怎会就此止步?”他看着手中抽穗不久的粟禾,“就算小鱼不说,我也会抢收。”

    蝗不入境,那是哄小儿的浑话。哦,现在连小儿也哄不得了。至少家里这个,是半点糊弄不了。

    蝗虫必至颍川。

    至于蝗灾之后是什么……

    戏志才看夏鱼,“小鱼的童谣,是从哪里听来的?”

    夏鱼笑,“梦里。”

    戏志才看夏鱼,夏鱼看戏志才。

    戏志才抬手,捏了一把夏鱼的脸颊,“真是梦里?”

    “真是梦里。”

    “不是长辈教你了?”

    夏鱼:“……额。”

    戏志才又笑,“下次与人言说,就说是长辈教你的。”

    “神鬼之说,能不碰则不碰。”

    夏鱼乖乖点头。

    借童子之口递信息与氏族,于杂市间传唱预言童谣,对戏志才来说,只是第一步。

    夏鱼上前,捉住了戏志才布满薄茧的手。

    戏志才看夏鱼,“我原本对‘天罚’一说嗤之以鼻,见到小鱼之后,却总是动摇。”

    夏鱼:……?

    她正色,“去岁是暖冬,气温不够低,导致大量虫卵成功越过冬季,冬麦减产,又使农户没有足够的草木灼烧土壤杀灭越冬虫卵,如果再加上地方官府不重视,就会导致蝗虫年年积累,蝗患一次强过一次。”

    “暖冬会进一步影响天气变化,加上连月干旱不落雨,久旱必涝。”

    “一切都有迹可循,所以阿兄还是可以继续嗤之以鼻的。”

    戏志才弯腰,“那,小鱼可愿告诉阿兄,你的‘长辈’究竟是哪位高贤?”

    “又或者,不是人?”

    夏鱼:“……是许多人。”

    “许多人?”

    “嗯,”夏鱼学着戏志才的样,也去捏他的脸。抽条期的少年郎,脸上薄薄一张皮,捏起来一点也不软绵,“研究气象的前辈,研究历史的前辈,研究医学的前辈,研究人文的前辈。”

    “很多人。”

    戏志才挑眉。

    他弹了一下夏鱼的脑门,看出夏鱼并不愿意细说,贴心的不再继续问。

    【宿主】

    夏鱼扑上去使劲搓戏志才的脸,被戏志才直接抱起抡圆了转圈圈。

    【怎么了?】

    【检测到特殊事件,尝试开启直播……失败】

    【已开启素材录制模式】

    夏鱼愣了一下。

    素材录制模式?

    系统很少主动出声。出声cue直播,必有问题。

    夏鱼意识到什么,忽然挣脱戏志才的手,伸直了脖颈,四处张望。

    “阿兄,西北在哪边?雒阳是哪个方向?西北?”

    戏志才微微皱眉,他指了一下西北,目光也顺着往那边看去。

    !

    夏鱼个儿矮,看不远,但她看到了戏志才骤变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戏志才一把拎了起来。

    “回屋!”

    窗户上新盖了木板与绳网,屋顶茅草下新糊了草泥,。戏志才将夏鱼丢进堂屋,喊道,“合上门窗!”

    话音未落,已经一个人跑去有地窖入口的柴房。

    遮天蔽日,密密麻麻。

    夏鱼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纪录片哪有亲眼目睹来的震撼。连成片的蝗群仿佛一整片迅速移动的黑色乌云,填满了不久前还晴朗的天际。嗡嗡声交替轰鸣,明明只是小小的虫,聚集了这么多,连煽动翅膀的声音都变的如此骇人。

    蝗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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