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抓着夏鱼的人有些迟疑,但更多的,是惶恐。

    现如今,许多人都在看他,他的任务是将货物搬出船舱,然后守住船只,他被祭酒大人告知要做的事只有这些。眼下发生的事,显然不在‘被告知’的范围内。

    怎么办?

    小女童小小一团,随便一提就能提起来,轻的仿佛没有重量。她很瘦,脸上只有一点点肉,穿着也普通,明显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孩子。

    夏鱼很有眼色,在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人有‘用力拽’这个动作的瞬间,整个人立刻拧巴了一下,牢牢抱住了对方拽着自己的手臂。边抱,边蹬腿,边嚎,挤不出眼泪,就干嚎。一边嚎,一边断断续续的控诉。

    “打人……推人……好多血……”

    “船翁阻拦,被打……大木头……好疼啊……好疼……妞妞躲起来……阿娘,阿娘!”

    “妞妞害怕,妞妞要爹娘!”

    小女童的语言逻辑还没成型,左一句右一句,不成系统的叙述,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山匪’原本想将女童扔下船的动作收敛了,他是流民,自青州逃难而来,入兖州山林,快要饿死的时候,遇太平道人给了一口米汤,就跟着他们走了。因为正值壮年,有了吃食,便有了力气,前些日子,被选做‘前锋’。他是粗人,不懂什么前锋后锋,只知道是祭酒看的起自己,每日也能混一口干粮,便死心塌地的做。假扮‘山匪’也好,传教劝说也好,他都做得。

    面对官吏氏族,他下得去手,祭酒说过,蝗虫是因为这些人做坏事才招来的,他们吃不上饭,也是因为这些贪官污吏。后来,那些有些薄产的人家,他也能下得去手了,祭酒说过,他们是被裹挟蒙蔽的人,需要令他们清醒。

    这些事,他都做得,他是在做正确的事。

    可正确的事里,不包括欺负幼女。

    小女童软软一团,抱着他的胳膊,小小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拇指,哭的那样伤心。她才那么小,月前,他自己的孩子,就是被他亲手送出去的,换了半袋粟。她比二狗,看起来还要小上一些。

    ‘山匪’不停运气。

    不能再让她哭了,不能耽误方主的大事——‘山匪’闭闭眼,他不敢去看那位据说是‘人公将军’派来的方主,他怕从对方脸上看到‘失望’,他的活路在太平道,他好不容易重新抓住的活路,不能,决不能就这样丢了。

    ——我是‘山匪’,山匪可以伤人。

    ——我是为大局,是为大义。

    ——我没有错。

    ‘山匪’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举起的木棍。

    大木头。

    打人,好疼。

    人群簇拥中的道士微微眯眼——倒是个好机会。

    只是不能真让这棍子落实了,否则之后‘悔悟归顺’的戏码,就不好演了。

    “住手!”

    然而这句并没能阻止木棍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夏鱼忽然松手,身体倾斜,两条腿在地上使劲一蹬,整个人带着抓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而,就是这一小段距离,让夏鱼免于被木棍爆头的危机。她猛的抬起头,看向抓着自己的人。

    系统立刻拉进镜头,冷静到不该出现在五岁女童脸上的眼神,冷静中,还透出一股威慑。

    哭闹声停止,周围有一瞬的安静。挥空的木棍停留在夏鱼细瘦的胳膊前方,她看着抓着自己的人,开口,“你要杀了我吗?”

    ‘山匪’的手抖了一下。

    夏鱼是背对众人的动作,没人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除了眼前的人。

    道士的声音再次传来,“住手!莫要伤害稚童!”

    ‘山匪’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道士的方向,嘴唇蠕动,脸上表情机器复杂。夏鱼读不懂,有一瞬间,她心生不忍。眼前的人,手指粗壮,关节变形,个头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额头间有深深的沟壑,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劳动人民。

    很可能,是灾民。

    流民。

    系统一开始说的,流民。这些人就是流民,他们因对生的渴望背井离乡,变成流民。兖州山林间,官道边,总有许多流民,但太平道,不是什么流民都收。他还是青年,还有一身力气,还值得人图谋。

    木棍掉在了地上。

    直面方主的呵斥,让这位‘山匪’慌了神,或许还得加上夏鱼之前那一眼。从女童的眼睛里看到那样的目光,让人无端的心慌。‘山匪’紧张的摆手,面对方主的方向,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我以为……”

    老道见那人的模样,心道不好,张开嘴想要控场。

    女童带着点沙哑的嗓音抢先一步响起。

    小孩子的声音总是更具有穿透力,如果想,他们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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