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卡洛斯-1
场!”卡洛斯几乎是嘶吼出来,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谁都知道,已故主教舍曼定下的税律就是为了防止领主胡来,这块顶好的熟地,改成牧场的批文根本不可能下来!

    领主和管家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嘲笑。管家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件,像逗弄牲口一样在卡洛斯眼前晃了晃。

    “卡洛斯,你个睁眼瞎!你不认我,总该认得这官印吧?嗯?”

    那讥笑声像锥子一样扎进卡洛斯的脑子,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希望也彻底搅碎。

    “那我父亲的命呢?!他的命就这么算了吗?!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血涌上了他的头,眼前一片血红。

    领主嗤笑一声,仿佛在打发一条缠人的野狗:“行啊,赏你的。今年的税,免了。那破屋子,也留给你。够买你爹那条贱命了吧?”“买”这个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卡洛斯狂吼一声,抄起靠在墙边的草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领主捅了过去!可草叉太短,领主惊慌后退,他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划了一道绝望的弧线,自己反而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反了!反了!快给我拿下!”领主吓得脸色煞白,尖声叫道,“谁按住他,牧场羊倌的差事就是谁的!”

    这话如同一块肉抛进了饿狗群。刚才还同病相怜的乡亲们,眼神瞬间变了。短暂的犹豫后,几个人猛地扑了上来,死死压住了还在挣扎的卡洛斯。他的脸被摁在冰冷的地上,扭曲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双双沾满泥巴的、熟悉的草鞋。

    “我去你妈的!天杀的东西!”领主惊魂未定地挤开人群,刚才卡洛斯那一下挣扎,差点让好几个人脱手。

    领主靠近时,卡洛斯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挣,险些掀翻压制他的壮汉。这徒劳的反抗,却真真切切地吓破了领主的胆,一股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西装裤。

    “给我摁死了他!”领主恼羞成怒地尖叫道。几个不亚于卡洛斯的壮汉用尽全力将他死死压住。领主上前,结结实实的一脚狠狠踹在卡洛斯脸上,随即一口浓痰啐在他的天灵盖上。

    “你最好听话点。”领主俯下身,看着卡洛斯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脸,那模样让他联想到在泥潭里打滚的猪,不由得轻蔑一笑。“看看你自己,在泥里打滚,跟猪有什么两样?”说罢,一个响亮的耳光抽了上去。

    领主和管家走了,皮鞋声消失在教堂门口,留下满室死寂。他们走得心安理得,因为他们知道,卡洛斯挣不脱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壮汉的力气,而是拴在他脖子上,那套名为“土地”和“债务”的无形枷锁。多么讽刺——他父亲累吐了血才换来的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此刻竟成了将他钉死在这份绝望命运上的堡垒,让他无处可逃,也无法复仇。

    人群讪讪地散去了。刚才死死压住他的那几个“乡亲”,此刻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关切嘴脸,一个个上前来,用沾着泥巴的粗糙手掌拍拍他的肩。

    “卡洛斯,算了,忍一忍吧。”

    “是啊,斗不过的,日子还得过不是?”

    “想开点,好歹今年不用交税了……”

    他们嘴上说着廉价的安慰,眼神却躲闪着他,脚下一步不停地朝着领主离开的方向挪动,迫不及待地要去邀功请赏,去争抢那个当“羊倌”的、虚无缥缈的许诺。

    卡洛斯依旧趴在冰冷的地上,半张脸陷在泥污里,鼻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气、领主的尿骚味和自己嘴里铁锈般的血味。他没有力气站起来,更巨大的无力感是从心里涌出来的。

    他不明白。

    刚才,领主就近在咫尺,那么近。如果这些人心里真有半分公道,真有半点血性,一拥而上,顷刻间就能把那两个吸血的蛀虫掀翻在地。他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松开手,给他一个缝隙,他就能把草叉捅进那个鼓胀的、散发着香水恶臭的肚皮里,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为父亲,也为自己憋屈的一生,出一口恶气。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更用力地压住他,用他挣扎时留下的伤口去换取领主的一句空头许诺。然后,再回来,用那假惺惺的“关心”,劝他“忍一忍”。

    就在这一刻,卡洛斯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生的、名为“顺从”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土地。乡亲。领主。

    这些他曾以为构成他整个世界根基的东西,在领主的皮靴和痰沫面前,在乡亲们虚伪的关切的背叛下,彻底显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原形。

    他死死攥紧了一把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淤泥。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必须离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