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


    家中清贫,唯独一个华贵的相框与周遭格格不入,里面是他儿子在皇帝授勋时的影像。旁边一个精致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枚帝国勋章——士兵的最高荣誉。

    “我儿子啊,最困难的时候,差点把这勋章卖掉换钱贴补家用。”老头一边倒水一边絮叨,“我好劝歹劝才拦住。虽然没啥实际用处,总归是个念想。”

    “国家没有发放补贴吗?”费恩追问。他在军部很清楚,残疾军人理应由国家赡养。

    “哪里够啊?还经常拖欠。”老人叹了口气,“最近半年就没发过。多亏了艾伦老爷帮忙,才得了条船,有个捕鱼的生计。”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可我听说,艾伦老爷把这块地的用途申请给改了,往后……还真不好说呢。”

    费恩看向艾伦,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仿佛这话只是一阵耳旁风。

    艾伦就是这样。他可以为家人的利益精心谋划,也不吝于在道德范围内施以援手,但他从不是一个滥好人。他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担忧和那点微妙的道德绑架,但他不允许自己被这种情绪裹挟。

    帮助可以,但前提是,我首先是个商人。

    奥利弗回来了。

    还未等费恩打招呼,奥利弗浑浊的眼睛一亮,已然认出了他。“费恩先生!我们见过一面,在战地医院,您还记得吗?”他转头朝屋里激动地喊道,“爹!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救命恩人!”

    老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立刻紧紧握住了费恩,未语泪先流,哽咽着:“恩人……终于见到您了……谢谢,谢谢您把我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费恩一时手足无措。于他,这只是职责所在;于这个家庭,却意味着全部的延续。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自己工作的重量。

    “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您别这样。”他轻声劝慰,试图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快擦擦眼泪,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恩人,您一定得留下,让老头子我做顿饭谢您!”老人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份感激就无处安放。

    费恩本想推辞,但面对老人几乎卑微的恳求,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两人来回掰扯了半晌,费恩终究没能拗过那份执着的热情。

    老人出门张罗饭菜,奥利弗便坐在屋角,用仅存的左臂灵巧地修补起渔网。他用脚蹬直网线,牙齿咬住上端,右臂断肢与腋窝协同固定,左手引针穿线,整个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将破旧的渔网稳稳撑开。那熟练的姿态,是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沉默的尊严。

    “你父亲跟我提了你们的难处。”艾伦忽然开口,他与奥利弗之间,有种介于同情与利用之上的微妙默契。

    奥利弗手上的活计未停,声音有些发闷:“他总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他,艾伦老爷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不能再贪心了。”他低下头,掩去眸中与父亲无异的、对一丝冬日活路的渴望。

    “你有没有相熟的、驾船技术好的渔夫?”艾伦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

    奥利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明白了这是艾伦抛出的绳索。他连连点头:“有!有几个过命交情的兄弟,船都使得很好!”

    “多联系着。”艾伦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说不定,你真能当上船老大。”话到此为止,不再多言。机会已经给出,能否抓住,就看奥利弗自己的本事和悟性了。

    一旁的费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身为军部成员,一股愧疚感在他心中弥漫。他本想将奥利弗视为自己逃避现实的慰藉,证明他至少还能拯救某个具体的人。然而,奥利弗的处境本身,就成了击碎他最后幻想的重锤——他救回了一条命,却无法给这条命一个有尊严的未来。

    魔法救不了人。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魔法再高超,失去的臂膀不会重生,心灵的裂痕难以磨平,时代的洪流更不会因一两个被治愈的个体而转向。

    要想阻止更多的人被送上祭坛,就必须……改变缔造祭坛的规则。

    一股混合着绝望与决绝的力量,在他心底滋生。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来喽!本地最好的肉肠!”老人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香肠走进来,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也勾起了费恩记忆中卢卡斯对此的盛赞。

    原本毫无食欲的费恩,竟感到胃里一阵苏醒的悸动,不由自主地想要品尝这被挚友念念不忘的乡土至味。

    艾伦看着费恩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光,心下稍安。人总要向前,再深的坎也得迈步,再难的路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爬那一座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