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黑云翻滚,同玄铁军乌黑的甲胄连成一片,沉默压抑。朱红大旗蜿蜒一线,如同为首那人从南荒走来的血路,此刻又成了他挥师京城的披风。
身后城门洞开,褚明夷攥紧了幼帝的手,带着这个不过十岁,正细细颤抖着的孩子,撩袍下跪,重重磕了个头。
“大祁第九代皇帝景清自愿退位,臣褚明夷携景清,迎萧将军入主皇城。”
呼啸的狂风中,他的声音清朗坚定,伏跪的身躯如坚不可摧的磐石。褚明夷捏了捏景清的手,小皇帝便抖着嗓子,磕磕巴巴地学他说话。
“——臣等引颈受戮,万望将军及玄铁军将士,勿伤京中百姓。”
声音随风传得很远,褚明夷脱簪披发,只着雪白中衣,融成灰黑土地上一颗雪点。
大风卷着尘土飞扬,萧辞生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身后三万士兵严阵以待,一丝声息都无。
粘稠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在气氛拉扯到极点之时,萧辞生忽打马狂奔,铁蹄重重敲打在地面上,眨眼已至褚明夷身前。
马蹄高高扬起,褚明夷将景清护在身下,心如死灰,沉默着闭上眼。
下一瞬萧辞生侧身悬于马腹,一手伸出,双目死死锁住跪在地上的褚明夷,在擦身而过时单手擒住他的胳膊,发力将人带上马,驮麻袋般横在身前,扬长而去。
去皇宫一路街道冷清萧索,门窗紧闭,轰隆雷声伴着马蹄,掩住远远落在身后的幼帝的嚎哭。
褚明夷腹部硌在坚硬的马背上,双臂和头向下垂挂,在剧烈的颠簸中头晕目眩浑身瘫软,等到达皇宫太和殿时已是目光涣散,奄奄一息,张嘴欲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身体一轻被人从马上托起,紧接着便狠狠甩在地上,滑出去数步。褚明夷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后背撞击地面时伤到了肺腑,他浑身剧痛无比,脑中晕眩,胃里翻江倒海。
萧辞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半蹲下去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因咳嗽而青筋暴起,皮肤涨红,眼角甚至渗出了泪。
楚楚可怜,可怜到想让人把他揉碎。
看着身下这张让他魂牵梦绕、肖想六年——或许不止六年——的脸,此刻就在自己掌中,萧辞生不由笑出了声。
明月既已落地,他便要将他踩入尘泥。
“褚明夷,当年你将我父亲与我流放南荒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咳咳……成、成王……”褚明夷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两手紧攥胸前的衣服,仿佛要按进胸膛里去镇压自己狂跳到令他几乎窒息的心脏,喉咙中发出嘶哑的气声。“……败寇……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萧辞生低下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好啊,我这就去把那小皇帝杀了,你觉得怎么样?”
细瘦的手指猝然攀上萧辞生的手,他愣了一瞬,没想到褚明夷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手指死死抠在他手上,指甲陷进皮肉里。
刺痛让萧辞生更为激动,扳着对方下巴的手也跟着用力,力气大到快要将骨头捏碎。褚明夷死死地瞪着他,长眉紧蹙,双眼通红,被他捏得合不拢嘴,只能含混地吐出几个词来。
“别动他……”褚明夷艰难地说,“……你……若想坐稳、皇位……仁德要有……以服万民……否则,重蹈覆辙……”
萧辞生全然听不进去,满眼都是他说话时开合的齿关,以及时不时露出一点尖的舌头。
褚明夷这张嘴,用时犀利如剑,也可化为春水,或雄辩或诱哄,自七年前他进士及第大放异彩之后,侃侃而谈的模样便烙在所有见过他的人的记忆里。
那时他不过十六岁。
但如今,他就算说破嘴皮,只要萧辞生想,什么道理、道义,都不过是他剑下枯骨,脚下亡魂。
萧辞生知道,褚明夷在赌。赌他不肯因为一个孩子而使萧氏声威有损,赌他不会在自己称帝的路上埋绊脚石。
褚明夷赌赢了。
随手将人甩到一边,萧辞生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步,环顾四周,盘龙柱、白玉阶,金壁辉煌,威严万丈。
他缓缓走到御座之前,转身俯视,殿门之外,百级台阶之下是绵延的宫道与朱墙。撩袍而坐,这个位置便是万人之上,凌驾一切。
包括下面渺小的遗臣。
“褚明夷。”萧辞生一手撑头,一手搭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你以前最是清高孤傲,但如今改朝换代,你就是个携主投降、献身求荣的怂包,什么傲骨,什么气节,都是狗屁,你做了你今生最厌恶的贰臣。褚明夷,你还好意思活着吗?”
“幼主仍在,不敢舍弃。”褚明夷垂眸伏身,不知跪的是萧辞生,还是他屁股底下的皇位,亦或是可能早就投胎转世了的先帝。他脸上是萧辞生方才掐出的青紫痕迹,脸色苍白,身形消瘦。风大股大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