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沉黑暗的时代,人类宛如日月和金子一样明亮珍贵的心,水雾和彩虹一样温润多彩的情,也会更加突现出来。
帝国西南部,群山重叠。
蜀南盆地被高高低低的山峰环绕,像慈爱的妇人温柔拥着怀中稚儿。
可孩子总会长大,群山却不会移位。
蜀地与外界唯一的交通要道便依托在这崎岖山路上,辗转于走商们日夜不息的马蹄声,和野外的风霜雨雪间。
出家乡地界不远,温顺的马儿载着主人慢悠悠爬上高山。
山腰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因为附近少有人烟,显得分外荒凉。
夕阳的余晖透过山间茂密的草木,在寂静的山道上洒上点点浅淡的光斑。
王守业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活在世上总要为了生计忙碌。
年前父亲忽患重病,在病床上挣扎数月,最后还是带着对家人的万般不舍撒手而去。
家中治病与丧葬花费无数,早已无以为继。
为了全家人的生计,他用仅剩的家财去市集换了匹老马,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山货,踏上了无数赶马人走过的路。
山道上,粗布短褂的汉子甩甩马鞭,微眯着眼,呷一口腰间酒葫芦。
那是妹妹昨晚送来的淡酒。酒水入喉,带着米粮特有的清甜。
一个人的路途,人和马之间只有默然无语。
马蹄落在山路不算整齐的石板上,与铃铛清脆的声响交错着,稀稀落落在这空茫大山里回荡。
天色越来越晚。
起雾了,起初只是丝丝缕缕贴着地面飘,转眼间就白茫茫一片,把山路遮得密不透风。
老马忽然放慢脚步,鼻翼急促翕动,蹄子在石板上磨蹭着,却始终不肯往前。
王守业心里一紧,握紧马鞭。
山里常有野兽出没,去年就听说有赶马人在夜里被狼拖走,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走!”
他轻喝一声,用鞭梢轻抽了下马臀。
老马不情不愿地抬蹄,马蹄在雾里踩出沉闷的响声。
紧赶慢赶,终于在雨前赶到山上那座已经荒废的茶园。
茶园仆工们留下的简陋木屋里。
几只小动物正挤在角落取暖,见人来也不躲,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
“这里也不是你们的家。”王守业低声说。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借着破窗透进的微光,能看见屋里空荡荡的。
把老马拴在门后木柱上,见墙角堆着些干草和枯枝,量不多,但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至少能生火取暖。
火石擦了七八下才溅出火星,干草噼啪燃起来。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枯枝,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泥巴墙上,忽明忽暗。
夜里下起了小雨。
冬去春来,春未至,冬天的寒冷还在留恋人间。
王守业靠着墙壁打盹,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他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口,微甜的米酒滑过喉咙,带起一丝暖意在冰凉的身体里慢慢散开。
忽然有些伤感。
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
病床上的老人拉着他的手,枯瘦指节硌得他生疼:
“汉娃,守好你娘和妹妹……别学我,一辈子没走出这山。”
他当时拼命点头,眼泪砸在父亲手背上。
可现在才明白,走出山容易,要把日子也扛出去,难。
“唉……”昏暗破败的茅屋中,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王守业猛地睁开眼,不对,那声叹息不是自己的。
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着的树枝,火苗在手心跳动,映得半张脸亮堂堂的。
“谁!”声音有些发紧,却没带多少惧意。
走南闯北的人多少见过些怪事,遇着不明不白的东西,先稳住气,人一慌,就露了怯。
“你在找我吗?”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凌凌像山涧泉水,却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王守业猛地抬头,火光也照到了房梁上。
屋顶中间那根黢黑的木梁上,竟坐着个陌生少年。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件样式古怪的袍子,在这破屋里格外扎眼。
他背对着门口,只能看见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子不语怪力乱神”,王守业鼓起勇气没有后退。
他握紧手里的树枝,问道:“你是人是鬼?在梁上作甚?”
少年缓缓转过头,火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