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只是一个看星星的家伙,可惜今晚星月都不见。”对方淡淡地回应,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王守业喉头一哽,几乎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他强迫自己继续问:“你在这里待着,就为了看星星?”
“我在这里看了三个月星星,还是没有想明白几个问题。”那人并未直接回答,语调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比夜风更冷。
“什么问题?”王守业忍不住追问,内心的好奇在那一刻压过了惊惧。
少年低头看着他,火光在眼底跳跃。“我为何而存在?”
王守业没说话,他这辈子没琢磨过这样的问题。
在他看来,人活着就是为了撑起家门,就像这山间的树,落地生根就得扛着风雨往上长,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少年似乎没指望他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我存在的意义,是否仅仅是为了完成他们最后的嘱托?如果是这样,当嘱托完成之后我又是谁?”
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破屋顶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你……”王守业刚要开口,却被少年打断了。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少年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父母……是如何爱孩子的?”
王守业愣住了。
爱?他想起父亲默默把肉埋在他碗底,想起母亲深夜里悄悄给他掖紧被角。
还有妹妹,把认真缝制的新鞋塞进他的包袱,红着脸说自己新学的,不许嫌弃。
这些画面在他的心里翻涌,哽在喉咙口,却不知该怎么说出来。
“就是……就是想让他好。”他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哪怕自己吃苦受累,也想着能托他一把。”
听罢,少年沉默了。
王守业看见他瘦削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声的东西击中,又像是夜风穿过了他空荡的躯壳。
良久,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才轻轻响起,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如果……一个人感知不到爱,也给不出爱,活着是不是就只剩下一副空壳?”
“活着哪能是空壳子。”王守业拿起酒葫芦,抬头灌了一大口,胆子也壮了些,
“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悲观念头。人总得多经历些事,尝过甜,受过苦,牵挂着些什么,才算真的活过。就像这山路,你还没开始走呢,怎么就觉得自己走不通?”
少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王守业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俊得不像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仿佛大病了一场。
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像是盛着千山万水,却又空无一物。
“你要去哪儿?”少年忽然问道。
“往南走,去泸州府,把这些山货卖了,换些药材和粮食。”
王守业指了指墙角几个不大的麻袋,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希望。
少年抬头望着门外的雾,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眼神却空落落的。
“雾快散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随即转向王守业,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跟你一起下山。”
王守业愣了愣,打量了他单薄的身形一眼,想着这一路或许能多个伴,随即爽快点头:
“行。山下的镇子明天有集,热闹得很,你去看看也好。”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乌云里漏出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这破屋的角落,连空气里的霉味都好像淡了些。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像水墨画一样,晕在天边。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马打了个响鼻,抖了抖鬃毛,似乎也感受到了清晨的勃勃生机。
王守业收拾好包袱,简单处理了火堆,牵着老马走在前面。
少年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净到发亮,倒映着渐渐升起的朝阳,世界金灿灿的。
王守业回头看了眼少年,见他望着远处山坡上的梯田,眼神里有种看不懂的光彩。
“走了,晚了就赶不上早集了。”
少年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马走在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山间的景色中,成了这天地间的一抹剪影。
烟火人间,百味杂陈,想要知道是什么滋味?
或许,走进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