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魂
借灰传言——尔主张漓在此,请见纸厄。”

    风从破窗爬进来,桌上那层极细的纸灰忽然像被某只无形之手拢了一下,聚成一团,旋旋盘起。灰屑里先露出一张微小的脸,再是一双细细的手臂,最后,一个纸人般的小鬼站在灰烬圈沿,身形薄到能透光。它行了一个极恭敬的礼,声音像纸页摩擦:“见过张军师。”

    张仙渺点头:“我只是问路,不驱不役。给你换东西。”

    小鬼抬起那双像墨点一样的眼,怯怯看她,又看她腕上的白镯。那镯子像一枚封印,好像在提醒她,她不能驱使这些小鬼做事,只能询问。张仙渺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洗得发亮的旧铜钱,放在纸鬼面前,纸鬼立刻更恭,连声道谢:“人间少有人理我。您说,问什么?”

    “罗秋的东西。最不起眼的、被藏得最深的。”张仙渺说,“不该让人一眼找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儿。”

    纸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一只细小的手,指向第二阅览室:“书不在书里,书在书外。”

    张仙渺忍不住笑,“说清楚些,别跟我玩猜谜。”

    纸鬼犹豫了一瞬,像是怕说漏什么天大的秘密,压低了声音:“有人常来翻‘法律’那排书,可书脊是新的,里头却是旧纸。还有……她来过好多次,手心有汗,纸都打湿了。”

    “法律那排……”张仙渺心里一动。她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沿着“法学/教育”的分类一路扫。一排《民法》《刑法》《未成年人保护法》排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合常理。她随手抽出一本厚的,拍一拍书脊:太硬,装订是新的。再抽第二本,翻到中间,纸色泛黄,不同批次。前后三十页像被换过。

    她蹲下身,把书横过来,用指腹沿着书脊缓缓按压。某个位置“咯”的一声,卡住了。张仙渺用刚刚撬门的铁丝顺着缝往里轻轻一划——一本更小的软皮本从书脊的夹层滑出来,砸在她掌心,带着纸的潮温。

    找到了。

    她没立刻翻开,先对桌上的小鬼作了一揖:“多谢公子指点。”

    纸鬼激动得连连点头,像被风吹动的小旗。它探身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声音更低了些:“她把它叫‘里外不是人’。军师……您不要在这儿看。有人会来。”

    张仙渺把小本塞进包里,抬手把铜钱推进灰烬圈,又用袖口轻轻一抹,散阵、收灰。纸鬼躬身退去,化成一缕轻灰,像从未出现过。

    她回到走廊,小心关上手电的一格以免从窗外被看见,背脊靠在冷墙上,才把日记从内袋抽出一指宽,翻开第一条。

    【三月十五:我不想上学了,他好可怕。】纸上有一圈浅浅的晕,真的是汗印。

    【四月一日:他让我别乱说,不然就把我照片发出去。】

    【五月二十六:这个月没来月经,肚子动了。】

    字迹从整齐到颤抖,到处都透露着女孩的惊恐。

    张仙渺合上本子,没有再往后。不是怜悯,是她的规矩:在不安全的地方不读最重的话。她将小本贴身收好,重新回到第二阅览室,对准那排“法律”中的空位,把换过书脊的那本倒放回去——像把一枚暗钉重新钉回墙里。

    临走前,张仙渺又回望了一眼第三阅览室的桌面。纸灰已经平了,圈也不见。她压低声音:“多谢。再见。”

    走到门前,张仙渺忽然停住。风从破缝灌进来,吹动墙上海报的一角。那一角“哆哆”作响,像有人用指尖敲着节拍。她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风,更像——有人在笑。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图书馆深处传来,又迅速散尽。张仙渺抬头,顺着通风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得像井。魂不在,气也淡。她更确定了自己来查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罗秋怎么死,而是为了知道她去了哪。

    张仙渺挂好门锁,贴好封条,回到那面矮墙下,翻身落地,轻得像没来过。

    白镯在月光下一闪,很快隐没。

    夜风里,图书馆一角的纸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偷偷回礼。

    同一时刻,青霭观的铜铃无风自响。许沐坤从梦中惊醒。她又听见那女人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你醒了。”

    许沐坤猛地坐起,心口的护符发烫,窗外好像有个人影在动。她隐约看到窗外有一个绑着马尾的影子,静静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有人一直在等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下山,许沐坤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遮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记不起,或许只有接近张仙渺,才能解开这层笼罩在心底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