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坤端着木桶,从井边走回正殿。她的鞋底被晨露打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这地方叫青霭观。她从小和太姥姥住在这里,观里人都说她命重,天生带煞,不宜下山。可太姥姥只说了一句:“命这东西,躲不掉的。”
直到一年前,山下镇里的教育局送来一封信——【云门高中入学通知书】。那时太姥姥沉默了很久,最后在香案前叹气:“山外的风脏,若真要下去,就莫去好奇死人事。”许沐坤点头,对太姥姥说得话却是一知半解。那晚的钟声比往常多敲了三下,仿佛在为许沐坤送行。
云门镇的天灰得像褪色的底片,连空气都显得有些陈旧。一栋孤独的教学楼在这块土哄哄的地上站了几十年,墙面布满灰尘与裂痕,窗框的漆早已被风刮得斑驳,门楣上的校名也只剩半截字,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电子屏闪烁着“欢迎新学期”的红字,却在下一秒突然“滋滋”地熄灭了。
已经升入高二的许沐坤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她背着沉甸甸的布包,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慢吞吞地往学校挪去。
一辆干净气派的黑色商务车越过许沐坤缓缓停在了校门前。车门打开,一个女孩走了下来。
女孩穿着暗红色的西服外套、灰色百褶裙,脚上是擦得发亮的小皮鞋,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被光描过一遍。
“她穿的应该是国高的制服吧?”同学小声议论。
“嗯,她是从国高转来的,听说她爸挺有来头。”
女孩好像感受到了学生们灼热的视线,她缓缓转身,刚好和许沐坤的视线相对。
许沐坤心里轻轻一跳。
教室里,班主任笑着拍手:“新同学,做下自我介绍吧。”
女孩的声音干净、平稳:“我叫张仙渺,国高来的。”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讲台上的课表卷起一个角。张仙渺的目光掠过人群,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最后一排角落的许沐坤身上,只是一瞬,又移开了视线。许沐坤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她脊背发凉。
放学后,灰蒙蒙的天终于开始下起小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老楼房被封锁着,木门的漆早已脱落,露出浅色的木纹,边缘起了毛刺。门上挂着泛黄的封条。雨水沿着墙体流下,打得木门吱呀作响。那曾经是学校的图书馆。
“听说就是那儿死的学生。”有人低声说。
“从楼顶跳下来的,脸都烂了。”
那声音让许沐坤的胃一阵收紧。她转头,却看见张仙渺正站在雨里,伞骨微弯,表情淡淡地望着那幢楼。
“山外的风脏,若真要下去,就莫去好奇死人事。”
许沐坤脑海里突然想起太姥姥的嘱咐,她没敢停留,加快脚步匆忙往校门口走去。
夜晚,道观的铜铃自己响了三下。太姥姥在灯下烧香,闭着眼念经。火光一闪,灰烬落下。
“她来了,是吧?”太姥姥低声问。
许沐坤怔了一下:“您认识她?”
太姥姥没有回答,只缓缓说:“别去管,别去问,过好你的一生。”
窗外的风再次卷起,铃声空旷地回荡。许沐坤抬头,雨过天晴,一抹红霞铺在天上,像火一样蔓延,照得人心慌。
第二天早晨依旧下着小雨,连操场边的旗杆都隐在一片白里。许沐坤踩着积水进教室,鞋底沾满了泥。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潮味,窗户起着雾。
张仙渺的座位被分在许沐坤的正前方。她的桌上摆着一杯牛奶、一叠新课本,一本摊开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样子下了不少功夫。
上课铃响前,张仙渺忽然转过身。随着动作,木板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好像在抱怨主人的粗蛮。
“你是许沐坤吧。”张仙渺漆黑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声音也是淡淡地波澜不惊。
“嗯。”许沐坤一愣,咬着笔帽,不知张仙渺想干什么。
“昨天放学的时候,你也看那栋楼了吧。”张仙渺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随口问天气。
“什么楼?”许沐坤紧张起来。
“后面那栋,被封起来的图书馆。”她说着,忽然低头笑了起来。“我查过新闻。那起学生死亡案,没报道完——学校不让说,是吗?”
教室里正好有人笑出声,掩盖了她们的对话。
许沐坤抿着嘴,没答。
张仙渺抬起眼,眼神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叫罗秋,二年级的。”
那一刻,空气像被撕开了一条缝。
罗秋。
许沐坤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女孩安静、爱画画,成绩中上,几乎没人注意她。直到半年前,她突然从图书馆楼顶跳了下去。有人说是失恋,有人说是学习压力太大。但这件事很快被压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