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极轻地在那行“联系方式”上拂过,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紧抿的唇线松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几天后的下午,林晚星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最里间。窗外那棵年岁久远的银杏树,叶片已染上大半金黄,像一把撑开的巨型的、正在燃烧的伞。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铺着浅色木纹的书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正在批改一份大二学生的论文,题目是《论古典诗词中“时间意象”与生命意识的流动》。学生的笔触尚且稚嫩,却带着对时光易逝的真诚感慨。这让她有些恍惚,时间的流逝于她而言,似乎是凝固的,又似乎是加速的。凝固在与沈逾有关的记忆里,加速在他离开后的空白中。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学生惯常那种急促的、带着青春躁动的叩击,而是克制的、沉稳的,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礼貌和迟疑的三下。“叩,叩,叩。”
“请进。”她未抬头,笔尖仍在论文的空白处勾画着一段评语,声音因专注而显得有些平淡。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似乎先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才迈步进来。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存在感。
林晚星终于从论文中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羊绒针织衫和洗得颜色有些发白的深色牛仔裤,衣着简单整洁,却掩不住布料反复洗涤后带来的柔软和些许落魄感。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但微微内收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侵略性,多了几分不易接近的沉郁。他的面容干净,五官轮廓分明,是那种带着英气的俊朗,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年轻人少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看向她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棕色,此刻在从窗外漫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然而在那片清亮之下,却潜藏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郁色,像是深潭底部盘旋的暗流。
“林晚星老师?”他的声音清朗,质地干净,像秋日山谷里敲击岩石的溪水,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泄露了他的紧张。
“我是。请问你是……?”林晚星放下笔,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心下有些疑惑。他看起来不像在校学生,气质更显成熟,也更为……沧桑和疲惫。像一枚被生活过早摩挲出温润光泽,却也留下细微划痕的玉石。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十分齐整、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的……粉色便利贴。他展开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展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文物,然后,他将它轻轻推到她的书桌上,推到她摊开的论文和红笔之间。
那张纸上熟悉的猫咪爪印图案,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林晚星几乎睁不开眼。几天前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荒诞玩笑,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砸回了她的面前。
“我叫江辰,现在大四快毕业了……”他自我介绍,目光平静地、坦然地迎上她骤然变得错愕、继而涌上尴尬和些许恼怒的视线,“很冒昧这样来打扰您。我……看到了这个。”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秋风拂过银杏叶梢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阳光移动了几分,正好落在江辰的侧脸上,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预示睡眠不足的青黑,也让他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因窘迫而泛起的微红无所遁形。
林晚星感到一阵热意“轰”地涌上脸颊,伴随着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镇定、疏离,符合一个大学老师应有的体面。“这位同学,我想这……这是一个误会。这只是一个玩笑,当不得真的。是我和朋友之间游戏输了,写的惩罚任务。”她刻意强调了“玩笑”和“惩罚”两个词,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我明白。”江辰点了点头,并没有显得意外或被她的冷淡击退,他的平静反而让她有些无措。“我打过纸上的电话,是苏晓小姐接的。她……她告诉我可以来文学院三楼找您聊聊。”
苏晓!林晚星在心里几乎要哀叹出声,回去一定要找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算账!她几乎能想象出苏晓在电话那头,带着怎样促狭和鼓励的语气。
“她只是……在胡闹。”林晚星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红笔,“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很抱歉让你白跑这一趟。”她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希望对话能就此结束。
她以为江辰会像大多数识趣的人一样,礼貌地道别然后离开。但他却依旧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像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填满,带着黏稠的质感。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刺眼的粉色便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