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到那个拇指大的小家伙正弓起身子，小小的红尾巴愤怒地拍打着空气，发出连续而急促的“叽叽”声。

    那声音里，带着辞穆从未听过的、浓烈的委屈与不甘，像是一连串的质问：“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鱼先来的！为什么男人会爱上别的人？！”

    辞穆愣住了。

    他看着小家伙那副气得尾巴都快冒烟的样子，他知道，这小家伙此刻的愤怒，绝不仅仅是因为一部卡通片里的人鱼爱上了人类王子。

    他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安抚性地碰碰九艉颤抖的尾巴，却被小家伙猛地拍开。那一下虽然轻微，却带着抗拒。

    “宝宝……”辞穆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心疼。他想问他怎么了，想告诉他那只是动画片，却又觉得，都不如人鱼自己体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怀里，如此鲜活而强烈地表达着他无法理解的愤怒。

    屏幕上，艾丽尔正深情地凝望着王子，而辞穆怀中的小人鱼，却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锁骨处，小小的尾巴依旧不甘地抖动着。

    屏幕上，艾丽尔用自己的歌喉换来了双腿，步履蹒跚地走向她心心念念的王子。辞穆怀里的小家伙却安静得可怕，那份死寂，比刚才暴怒的“叽叽”声更让辞穆心慌。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那个更古老、更悲伤的结局。在安徒生的笔下，王子最终迎娶了人间的新娘，而人鱼艾丽尔若想活命，就必须用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让他的鲜血滴落在自己腿上，才能重新变回人鱼。

    可她没有。

    她最终在日出时分，纵身跃入大海，化作了绚烂却易逝的泡沫。

    辞穆无法想象，如果让怀里这个刚刚为鱼而愤怒不平的小家伙看到那样的结局，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辞穆不再犹豫，拿起遥控器，轻轻一按。

    “啪嗒。”

    流光溢彩的画面世界瞬间消失，屏幕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骤然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彩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窝在他锁骨间的小人鱼猛地一僵，随即抬起了小小的脑袋。黑暗中，那双红眼显得格外明亮，带着茫然和不解。

    “叽？”

    一声短促的疑问，像是在问：怎么了？为什么不亮了？

    辞穆伸出手指，温柔地抚过他微凉的背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个秘密：“不看了，好不好？”

    他看着小家伙困惑的眼神，决定撒一个温柔的谎。

    “你知道吗？”辞穆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九艉小小的头顶，“鱼的眼睛是很珍贵的，不可以一直盯着屏幕看，会坏掉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带上了危言耸听的严肃：“看久了……眼睛就会像艾丽尔最后那样，变成海上的泡沫，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家伙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张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下意识地抬起小小的蹼爪，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完好无损。

    那副既怀疑又有点害怕的模样，让辞穆的心软成一片。

    可下一秒，这份柔软就被打破了。

    小家伙似乎想通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一只爪子坚定地指向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出了抗议。

    “叽！”他急切地叫了一声，见辞穆不为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叽——啊！”

    我要看！

    我就是要看！我要看那条鱼会不会杀了那个男人！

    他不是在期待一个童话般的结局，而是不接受人鱼会这样软弱。

    辞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看着怀里这个固执又单纯的小生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要怎么解释，故事里的那条小人鱼，最后选择的是为爱放弃一切，而不是手刃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