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水槽里。
水槽里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养着几只他准备晚上做汤用的文蛤,正张着壳,在水里呼吸。
九艉眼睛一亮。他瞬间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玻璃碗里。
辞穆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一个猛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准确地冲向一只张开的文蛤。
在文蛤闭合的前一秒,他徒手掰开了壳把头钻了进去。
玻璃碗里的水动荡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辞穆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九艉把两片文蛤壳抛开,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他游到碗边,蹼爪搭着碗沿,对着辞穆吹了个水泡泡。
“叽。”不好吃呢,人平常就吃这种东西吗?
辞穆看着那两片被丢开的蛤壳,又看着小家伙搭在碗边,一脸“这玩意儿不行”的嫌弃表情,心里那点沉闷的伤感忽然褪去了许多。他故意垮下脸,垂着头,用一种极其可怜的语气开口:“二宝,你把我晚上做汤的文蛤给吃了,那我晚上吃什么呀?”
“叽?”九艉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吃了?就吃了一个,这个人居然说他把他的晚饭都吃了?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小气!怒气从他小小的身体里窜了上来,他气得在水里用尾巴使劲一拍,水花溅了辞穆一脸。“叽!叽叽!”九艉趴在碗边,一只蹼爪愤怒地指着碗里剩下的那几只活得好好的文蛤,激烈地抗议着。看!这不还有这么多吗!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潜回水里,用两只爪子把那两片被他吃空的蛤壳捞起来,然后“啪”、“啪”两声,用力地丢到了玻璃碗外面。壳子落在流理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控诉这个人类的污蔑。看着这个小不点据理力争,气鼓鼓地为自己辩护的样子,辞穆再也绷不住了。
“噗……”一声轻笑从他唇边溢出,紧接着,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还在水里生闷气的小家伙连带着水一起捞到了手心。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冰凉的海水和小小的生命。
“嗯,我看到了,对不起,是我看错了。”辞穆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九艉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笑意,“原来还剩这么多呢。”小家伙感觉到他的安抚,尾巴尖不情不愿地勾了勾他的手指,脾气还是这么大。
掌心里的海水渐渐被体温焐热,小家伙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尾巴在水里搅了搅,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辞穆还没来得及把他放回碗里,就见红色的身影猛地一弓,他从辞穆的掌心一跃而起,落在了辞穆另一边的肩膀上。“啪嗒”一声轻响,又一小片布料被海水浸湿了。这下,他两边的肩头都湿漉漉的,冰凉的水珠顺着衣料的纹路缓缓渗下,激得皮肤微微一颤。
王妈下午习惯去中心广场的公园里找她的老姐妹们聊天跳舞,家里此刻只有辞穆和九艉,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辞穆侧过头,看着肩膀上正用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扫着他脖子的小家伙,放弃了再从水槽里拿文蛤的打算。他走到那台巨大的对开门冰箱前,打开上面的冷藏室。
一股白色的寒气扑面而来。这与其说是冰箱,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冷库,里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抽了真空的顶级食材。辞穆退开半步,让出身位,用下巴朝里面点了点,轻声说:“你自己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肩膀上的九艉歪着头,红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冒着白气的巨大“洞穴”。他对那些包装好的鱼肉没什么兴趣,反而被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金属罐子吸引了。他没有丝毫畏惧,顺着辞穆的胳膊一滑,轻巧地跳进了冷冻柜里。双脚落在结着薄霜的包装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好奇地伸出蹼爪,摸了摸一罐冰凉的饮料。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很新奇,他用爪尖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他似乎是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小小的拳头握了起来,对着铁罐的侧面就来了一下。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坚硬的铁皮竟被他一拳打得凹陷进去,裂开一道口子。深褐色的可乐带着气泡嘶嘶地喷涌而出,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流淌在其他包装袋上。
辞穆只好伸手把那罐破损的汽水拿出来,免得它把整个冷冻柜弄得黏糊糊。九艉则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褐色液体的蹼爪,他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气泡感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小脸,似乎不太喜欢,但又觉得新奇,于是又舔了两口,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在冷冻柜里探险,用爪子扒拉着一个装着冻蓝莓的袋子。
辞穆看着手里还在冒泡的铁罐,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碗,把剩下的可乐都倒了进去。他已经很久没碰过这种饮料了。从病房里醒来后,他的生活就被剥夺了所有多余的点缀,饮食更是单调到只有维持生命的营养液和淡而无味的汤水。
后来身体好些,也不过是咖啡和茶水轮换着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