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苔上噼里啪啦地炸开，带着一股直冲鼻腔的甜腻。这种久违的、属于寻常人间的廉价快乐，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正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而他却被困在回忆的囚笼里。

    冰箱里，那个小家伙已经放弃了黏糊糊的可乐，他的注意力被一袋蓝莓吸引了。锋利的爪尖划开包装袋，然后用两只蹼爪抱着一颗几乎有他脑袋大的冰冻蓝莓，正费力地啃着。蓝莓表面的白霜被他的撕开，深紫色的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把他小小的下巴染得一片狼藉。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努力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看着这执拗又鲜活的生命力，辞穆心中某个枯死的部分，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复仇的火焰已经熄灭，辞家的恩怨已成尘埃，可那之后呢？

    是无尽的、空洞的黑暗和日夜噬骨的思念。他曾以为自己的生命会随着九艉的离去而一同终结，但现在……或许，他是不是也该从那片灰烬的废墟里走出来了？

    余下的漫长岁月，就这样守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似乎……也并不是一个无法忍受的结局。

    若是想把二宝带回到那个拥有湛蓝天空和无垠大海的兽人世界。

    那里没有阴谋，没有爆炸，没有冰冷的墓碑。那里有九艉……有过九艉活过的痕迹。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辞穆的眼神黯淡下去，落回小人鱼的背影上。要是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启动空间盒时，那种被空间乱流撕扯、挤压的感觉是多么恐怖。即使是成年的、身强力壮的他，每次穿越都像五脏六腑都被颠倒重置。

    而现在，这个小家伙……他只有自己的拇指那么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辞穆几乎可以想象，在穿梭时空那狂暴的能量洪流中，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会被瞬间撕成齑粉，连一缕尘埃都不会剩下。

    不行，绝对不行。他必须等，等到这个孩子再长大一些，至少要长到能够承受住那份压力。在那之前，他们只能留在现世。

    就在辞穆沉浸在对未来的忧虑中时，一声清脆的“叽叽！”将他的神思猛地拽了回来。

    他垂下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小小的身影上。只见小人鱼正用两只小小的蹼爪，吃力地抱着那颗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冰冻蓝莓。那颗蓝莓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几乎要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给遮住，他抱着它，举得很高。

    他似乎是觉得只自己一个吃不太好，于是努力地调整着姿势，将那颗沾着他口水和紫色果汁的蓝莓，奋力地朝辞穆的方向举了举。他的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着辞穆，又急切地叫了一声：“叽！”

    那副模样，分明是想让辞穆也尝尝。

    辞穆的心脏变得酸软，其中泛起几分甜。没想到，这个只有拇指大的小家伙，竟然还会想着与他分享食物。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与冷冻柜里的那个小生命平视。他伸出一根手指凑过去。小人鱼见状，立刻会意，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那颗硕大的蓝莓推到了辞穆的指尖上。

    辞穆接了过来，指尖传来冰凉湿黏的触感。小人鱼抬起头，沾满紫色汁液的蹼爪先是指了指辞穆手里的蓝莓，又指了指辞穆的嘴。他挺起小胸膛，非常严肃且认真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叽。”

    你也吃了，这下总不能再说是我把你的东西都吃光了。

    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小模样，辞穆低声应道：“宝宝真棒，想着爸爸。。”

    他将那半颗蓝莓送到唇边，冰凉的果肉带着酸甜的汁水触碰到他的嘴唇。他并未真的吃下，但心中那片早已枯寂的荒原，悄然灌溉出了一点点柔软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