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那不是海水的咸,也不是鱼肉的鲜,而是一种苦涩,仿佛浓缩了无尽的酸楚与绝望。这味道让他浑身一颤,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吞下的顶级鱼腩瞬间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猛地甩了甩头。
他抬起头,愤怒地看向始作俑者。那张巨大的、模糊的脸上,似乎还在不断地渗出这种可怕的水。
“叽——!叽叽!”
那尖锐的抗议声并没有唤醒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类。
辞穆的世界里,只剩下汹涌的回忆和决堤的泪水。他甚至没有听清那小小的鸣叫,只看到眼前那抹酒红色的身影在水光中晃动、扭曲,最后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好像在生气?为什么?是因为自己弄湿了他吗?
九艉的怒火在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眸时,莫名地熄灭了。
这个人类并没有回应他的抗议,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不断地渗出那种可怕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液体。
九艉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情绪,从那个人类身上蔓延开来,紧紧地缠绕住他。那股情绪,和他刚才尝到的味道如出一辙,酸涩、沉重,压得他小小的胸腔都有些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块顶级金枪鱼腩,粉红的鱼肉上还沾着一丝刚才那滴“雨水”的湿痕。烦躁地用蹼爪将那块几乎没怎么动的鱼肉推开,看着它“噗通”一声掉下平台,惊得底下的小鱼四散而逃。
人鱼的族群千差万别,有的种族能将情绪化为歌声,有的能将眼泪化为珍珠,而九艉所属的王族,生来便没有泪腺,他们无法用哭泣来宣泄情感。
因此,眼前人类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如此的诡异和陌生。可即便无法理解,当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上不断滑落的晶莹液体时,九艉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阵发酸的、不舒服的抽动。
他歪着头,小小的脑袋里进行着简单的思考。
那液体,味道是苦的。那个人类,看起来很痛苦。
当他痛苦的时候,就会从眼睛里流出这种苦涩的液体——啊,原来人类的眼泪里面,是有毒的!
一种能让鱼也跟着难受起来的,无色无味的毒药。
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终于缓缓平息,辞穆深吸一口气,带着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视野里被泪水浸染的朦胧水光渐渐散去,鱼缸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他下意识地寻找那抹酒红色的身影,然而原本热闹的投食平台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片被嫌弃的鱼肉残骸。辞穆的心一紧,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整个鱼缸。终于,在角落一株海铁树的阴影下,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家伙。
九艉正躲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在胸前,酒红色的尾鳍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底砂,显然是气得不轻。他不再碰那些食物,只是用那双剔透的眼睛,带着十足的恼怒瞪着辞穆。
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记忆中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别扭的爱人。
辞穆的心脏又酸又软,唇边不由自主地牵起苦涩而纵容的笑意。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脸颊上冰凉的泪痕,声音因先前的情绪失控而显得有些沙哑。
“对不起啦,”他把声音放得极轻,“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阴影里动了一下,似乎对他的道歉无动于衷。就在辞穆以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时,九艉却突然朝他抬起了一只蹼爪,纤细的指节微微弯曲,对着他勾了勾。那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命令感。
“什么?”辞穆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这是……叫他过去的意思?
尽管心中充满疑惑,甚至还夹杂着隐秘的恐惧——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听从了那个小小的召唤。他缓缓俯下身,将脸颊靠近小人鱼,让自己的视线与角落里的那个小生命齐平。
距离拉近,他能看清九艉因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一种荒谬的念头在辞穆心底升起:他不会是要咬我或者抓我吧?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猛地一缩,过往被九艉用蹼爪抓出爱痕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认命般地,缓缓闭上了眼睛,长而卷翘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辞穆屏住呼吸,等待着或尖锐或钝痛的触感降临。一秒,两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过滤泵细微的嗡鸣和水波轻晃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是一种微凉、光滑的触感,轻轻地、带着试探的意味,碰了碰他的鼻尖。
那触感很轻,与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攻击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