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看不见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工作人员端着一个方形的金属盘子,脸上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悲悯和掩饰不住的困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先生……节哀。已经……好了。”

    辞穆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盘子里。那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少得可怜,仿佛那曾经鲜活的、高大的身躯只是一个幻影。工作人员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不合常理的分量,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生怕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崩溃的男人发怒追究。在把骨灰装进辞穆带来的骨灰盒前,他背过身,用另一个同事递过来的纸包,飞快地往里面掺了许多细白的面粉,笨拙地搅拌均匀,试图用这种荒唐的方式,为这份死亡增加一些虚假的重量。

    辞穆的目光没有波澜。他看见了对方的小动作,看见了那格格不入的白色粉末,却没有说一个字。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接过那个崭新的、带着余温的骨灰盒,触手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要轻。

    一个装着摇曳的生,一个装着寂灭的死。他就这样,走出了这间吞噬了他所有爱恋的房子,走回了那片冰冷坚硬的人间。

    车子在别墅前缓缓停下,小张绕过来拉开车门,辞穆自己走了下来。他左手抱着银色的保温桶,右手抱着那个崭新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他身上那件沾染了灰尘和悲伤的外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辞穆的脚步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客厅里,白陆文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而一旁手足无措的保姆则时不时地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两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白陆文的视线越过辞穆,落在了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定制鱼缸上。那是为了九艉想吃的世骨舌鱼特意打造的水中宫殿,里面的水清澈依旧,过滤系统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但空旷得令人心慌。

    白陆文这几个小时里一直在想,是不是该立刻找人把这个东西拆掉,免得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辞穆那血淋淋的失去。

    “先生!”保姆惊呼一声,快步迎了上来。当她看清辞穆怀里抱着的骨灰盒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分担一些重量,“先生,我来帮您拿着吧……”

    辞穆的身体向后侧了侧,躲开了她的触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两个物件,一个温热,一个冰凉,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两部分,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让保姆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辞穆抬起眼,看向他最好的朋友。他对着白陆文扯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比哭泣还要悲凉的笑容:“我很好。”

    白陆文的心脏被这个笑容刺得生疼。

    “等我睡一觉,”辞穆继续说道,目光空洞地掠过白陆文,投向那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鱼缸,“我会亲自和美莎、苗苗报平安。”

    听到他还能条理清晰地安排事情,白陆文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却沉甸甸地坠着疼。他走上前,小心地观察着辞穆的神色,试探着问:“要不要……我帮你约一个心理医生?聊一聊或许会好受些。”

    “不用了。”辞穆缓缓摇头,视线终于从鱼缸上收回,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连光都无法照亮。“他们帮不了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他的一生一死,绕过沙发,径直走向二楼的楼梯。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清晰,那孤独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最终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白陆文和保姆。两人相顾无言,唯有那巨大的鱼缸里,水声循环往复,发出空洞而悲戚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