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是那双盛满了星辰与爱意的眼眸和突兀出现的蓝天。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干涸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的发丝。没有抽噎,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淌,是灵魂的裂隙中渗出的悲伤。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助理小张提着一份外卖走了进来,抬头却和辞穆那双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小张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辞……辞总!您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冲到床头,按下紧急呼叫铃,然后语无伦次地对着空气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辞穆的身体成了一个被审视的客体,冰冷的仪器在他身上游走,一道道指令在他耳边响起。“能听到我说话吗?”

    “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动。”

    “试着握一下我的手。”

    他做不到。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像个被拆散后又拙劣拼凑起来的木偶,身上缠满了绷带,胳膊和腿都被厚重的夹板牢牢固定着,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那上面也套着冰冷的金属支架。

    检查过后,医生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只是身体极度虚弱。人群散去,病房重归安静。小张已经重新订了流质的营养餐,他小心地将吸管凑到辞穆嘴边,低声说:“辞总,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辞穆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顺从地含住吸管,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的焦土。他转动着唯一能活动的眼球,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

    小张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氧气面罩遮挡,却依然透出无尽破碎感的脸,心中一紧。此刻的辞穆,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从容,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惶然与无助。那是一种彻底的、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

    不需要任何人再说什么。他醒了,脑子清醒了,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那不是一场噩梦。

    他活了下来,代价是他的永恒消逝。九艉,真的死了。

    辞穆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胶着在天花板上,曾盛满星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突然,他喉结滚动,干涸的声带摩擦着,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

    “我……我要……立……遗嘱……” 小张整个人僵住了,他俯下身,几乎将耳朵贴到辞穆的嘴边,脸色因恐惧而一寸寸发白,颤声问道:“辞、辞总……您……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辞穆没有看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指纹解了好几次锁才成功。他翻找出白陆文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湿滑的汗迹,电话刚一接通,他就语无伦次地喊道:“白总!您快来!辞总他……他不对劲!他说他要立遗嘱!”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应,病床上的辞穆再次开口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串接着一串,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滚落,迅速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一点点硬撑起来的力气,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哀求。

    “我要……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