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闻言,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起身帮忙将所有的花刺尽数剔除,嫌恶地说道:“大哥就算了,孙尚香只在圈圈边上而已,阿姐,我对她也没有那么在意。”
如果唇角没有上扬,这话显得更真一些。
孙权自有一套人际交往的理论,被称为“圈圈理论”。
只要在他的圈圈内,无论是谁,都会被无条件接纳;至于圈圈外的人,则会一律无视。
对他而言,阿姐始终位于圈圈的中心,永远占据最核心的位置。
孙尚香仅在边缘。
但,边缘界定圈圈的大小,它本就与核心同等重要。
无论圈圈如何盈缩变化,只要孙尚香仍在边缘,那她就不可能被推出圈外。
孙权专心致志地处理花材的潜在危险,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孙珞在用何等感伤的眼神看自己,可谓复杂万千。
他的视线忽被桌上的若榴花枝吸引,摘下开得最完美的那朵,回头望向出神的阿姐,小心地将它簪在她乌黑盘起的发髻旁。
赤红若榴如焰火,在她清冷的气质间灼灼绽放,恰与眉间红痣相衬。
孙珞收回思绪。
她抬手轻碰,指腹传来花瓣细腻的触感,略有些许不解。
“阿姐果然更适合红色。”
孙权依旧认定,若非洛阳将孙珞养得忧愁善感,她应当是江东最灼目的赤红,而非孤寂凉薄的寒雪。
毕竟,二十一年前的雪日,江东被四方兵马围困。
是降生啼哭的孙珞,带给父亲与叔伯坚持奋战、守护江东新生命的希望。
她从来不是困住江东的雪,而是破开凛冬的红色火焰。
院中的光线变得柔和,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二人的周身洒下斑驳跳跃的光晕,悄然驱散孙珞心底的沉重。
这一刻,所有纷杂思绪被隔绝在外。
孙珞粲然一笑。
温馨之际,华佗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院子里。
“趁热把药喝了哦。”
见孙珞表情僵硬,似有抗拒之色,他义正辞严地说道,“是你自己说的想尽快恢复,我就只好改了配方,药当然会苦点,这很正常啦。”
空气中顿时弥漫浓烈的苦味,恐怕会更加难以入口。
孙权扯了扯嘴角,目睹孙珞视死如归般一口闷下,连忙递上备好的饴糖,深感她的意志力简直非常人可比。
孙珞将饴糖压在舌尖下,暂且抑制泛苦。
华佗收好药碗,随口问道:“对了,孙小姐,你不是让我来江东给你弟弟看耳朵吗?哪一个啊?”
哪一个?
阿姐在外面还有别的弟弟吗?
孙权实在倍感不快,很想瞧瞧哪个混蛋敢喊他的阿姐为阿姐!
“……”
等等,耳朵。
该不会指的是——
孙权震惊地望向神态自若的孙珞,又转头打量看起来单纯木讷的华佗,一时不知道该先思考阿姐究竟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耳朵有问题,还是先诧异怎么会有人来江东两天了,都不先去打听孙珞的弟弟长什么样子。
几番思量辗转,他最终坦露难言的苦涩之意。
“阿姐,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
难怪她每回与他交谈,语速总要比对旁人缓上几分;就连偶尔使用Sin通讯,也总是斟酌着用最简短的语句回应。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两年前,你有段时日故意躲避我,像是藏了什么秘密,我才发现你有在偷偷找医生,知道原来你失聪了。”
那还是刚失聪的时候,阿姐居然这么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
“什么都别问。”
“掌权者从不将软肋示人,仲谋,我会替你藏好这个秘密。”
她坐在轮椅上,温柔地仰视眼前俊俏挺拔的少年郎。
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了。
……
孙策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喜滋滋地低声自语:“肯定是玮玮知道我在想她,所以也在想我!”
不过现在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握拳在唇前,清清嗓子恢复正色,目光落回眼前这本摊开的画册上。
画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页脚泛黄,稚拙图画涂上的颜料褪淡到看不清本来的色彩,内容倒是清晰可辨。
画中总会出现两个小孩,偶尔会画三个。
好歹也是自己小时候的画作,外加个别图画上有标注名字,孙策认出那是自己、仲谋和阿香。
绘画兄妹互动,很正常。
但是,没有琳琅,最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