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之梦
    月光悄然漫过枕畔,含蓄而怅然。

    孙珞早已习惯夜深人静时的再次失眠,索性放轻动作,温柔地为蔡琰掖好被角,披上外套走到房间门口,抬眼便见满地银辉。

    刚醒还不清醒,神思恍惚间,她错把地面上的月光倒影,看成是江东波光粼粼的湖面。

    忽然想找江东的朋友聊聊天。

    但现在这个时间段,他们应该都在睡觉,便打消这个念头。

    不过,有个地方随时都有人在等待着自己。

    孙珞回房间换了衣服,特意买了故人最爱喝的酒,从仍未停歇的繁华街道穿过,来到城东白马寺附近一处清幽的宅院。

    这处宅院的门扉从不落锁,推门而入,只见廊下的石阶一尘不染,庭中的花草修剪得宜。

    附近的人都知道,宅院主人叫戏志才,年纪轻轻就已经去世。

    他生前帮助过的百姓感念其恩,隔三差五来一趟,将这里打扫得十分整洁,仿佛一直有人居住一般。

    孙珞轻车熟路,径直走向后院。

    月光下,一棵枫树静静伫立在庭院中央,尚青的枫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飘落一两片早红的叶子,像是不合时宜的相思。

    戏志才的骨灰就埋在树根底下。

    树旁还立着一架秋千椅。

    那是她当年无意间提及、而那个少年放在心上的布置。

    孙珞在秋千椅上坐下,将斟好的酒轻洒在树根处,轻声说:“志才,我又来找你了。”

    夜风吹拂,一片枫叶不偏不倚,飘落在湿润的位置。

    她绽开笑颜,欢快道:“你果然在!”

    月色映照下,孙珞未施粉黛的脸庞更显素净,那头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愈发殷红,与平日的淡漠疏离迥异,她此刻就像毫无伪装的天真少女,笑得纯粹开朗。

    月下独酌,实际上她并不孤单。

    ……

    六年前。

    那是一个深秋,距宋皇后遭诬陷诅咒灵帝、忧愤而逝,已过六载。

    公主聪颖早慧,知晓她的母后是遭中常侍王甫等人的诬陷,所以只恨那些为非作歹的宦官、恨听信谗言的父皇。

    幸而,年方七岁的她是盟主灵帝难得未夭折的子嗣,因此宋族虽受牵连被诛,她却未被波及,仅被送到生下了皇子刘辩的何氏宫里抚养。

    那几年,公主故作懵懂,对宋皇后的死没有表现过任何忧伤。

    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她忘记了自己的生母。

    她也假装忘记了那些事,一心扮演灵帝的贴心宝贝女儿。

    虽然何氏没过两年就被立为了皇后,但公主也哄得灵帝赐予食邑,拥有“万年”的封号。

    直到近两年,她才凭借恩宠,假借出宫游玩的名义,偷偷溜到白马寺,为含冤的宋皇后与宋氏族人祈福。

    孙珞陪她一起。

    这位从江东而来的质子,同样在虔诚地为远方的家人祈福。

    她们曾在无数个日夜相拥取暖,倾听彼此无声的哀伤,学会苦中作乐,将自己养得才华横溢,如玉如珠;也曾对着宋皇后的牌位交换信物,升堂拜母,义结金兰。

    彼时,公主十三岁,孙珞十五岁。

    同样是在那天,她们认识了戏志才,他是她们当时在洛阳见过最鲜活、最真诚的人。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这是屈灵均在《九歌·东皇太一》中描写祭司在春祭仪式中身穿华服、手持玉饰长剑的场景。”

    “意思是,祭司手抚着长剑的玉柄,身上的佩玉相互碰撞,发出如琳琅美玉相击般清脆锵鸣的声音。”

    白马寺外,少年正为好奇的小孩们解释这首祭祀乐歌的含义。

    琳琅,这是孙珞为自己取的字。

    她好奇望去。

    “真有趣,但他讲的这些,对小孩子而言,是不是太复杂了一些。”

    公主话音刚落,少年已经开始用最简单生动的语言,配合着丰富的手势,将古老的祭歌演绎出来,引得围观的孩子们睁大了眼睛,连路过的大人也忍不住驻足聆听。

    那年十六岁的戏志才,身姿挺拔清瘦,洗得发白的袖口被随意挽至肘间,露出劲瘦的手腕。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遮不住他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眼里盛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和对知识的热忱,看人时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即便衣着朴素,也难掩那份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

    太富有生命力了。

    从未拥有,便心生向往。

    见人群都散开后,公主毫不犹豫地拉住孙珞的手走上前,主动与他交好,问:“我们能当朋友吗?”

    这句话直白得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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