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一想到自己若躲起来偷偷掉眼泪,还被她那讨厌的臭二哥撞个正着,顿然涌起强烈的羞耻感,脚趾抠地,一时与孙珞感同身受。
但是对方却说:“看见了也没什么。”
“我只是名珞字琳琅,又不是真的石头,有七情六欲很正常。”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悲伤。
孙尚香怔怔地看着孙珞,一种微妙的欣喜爬上心头,姐姐似乎不再是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白月光,此刻的她更加真实、亲切。
直到次日祭拜之时,这份情绪才被按下。
墓园肃静,庄重清冷,早有家仆将墓地洒扫一新,祭品陈列整齐。
孙珞的脸上看不出悲恸。
她只是依照礼法,该跪拜则跪拜,该上香则上香,举止标准得无可挑剔。
唯有当目光掠过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时,眼眸深处才会极快地闪过难以捕捉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奇怪,明明是祭拜亡者,竟然不闻哀思。
就连从初露头角时便与墓主人结发的孙坚,也只是静静站在墓前,什么表情都没有。
几个子女这般,权当是吴夫人去世太早,因此与她没什么感情。
但是孙坚又为何呢?
这个问题,只有他可以给出答案。
祭礼已经结束,唯独孙权仍驻足原地,等待还站在墓碑前的孙珞,只见她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墓碑,如同儿时触碰母亲的脸庞。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断定她在难过,欲言又止,仅能默默陪伴。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徐来,银杏落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孙珞仰首,伸手接住落叶。
民间有传言,离开的人会借着清风将落叶送至所念之人的身边,寄托绵绵想念。
孙权的心兀然平静下来。
手托落叶的阿姐转眸回望自己,唇角微扬,弥足温柔。
“仲谋,你看,母亲也在想念我们呢。”
这世上,当真会有显灵之事吗?
但仅为巧合也好,真是故人寄托也罢,一切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阿姐想母亲了。
回忆模糊不清。
母亲离世时他还很小,如今难以记起稚童时的点点滴滴,然而在鬼使神差地接住落叶的瞬间,他蓦地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
孙权垂眸。
或许,他也想念母亲了。
-
曲阿,是孙家称霸江东的起点。
纵使势力范围一步步扩大,一度作为权力中心的曲阿,地位依旧举足轻重,况且对于江东而言,它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因此孙家始终保持与本地豪强士族的紧密联系,少不了周旋往来。
暮色四合,席间觥筹交错,在座的皆是曲阿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珞习惯性地简单扫视一圈。
除去几张因家族更迭或新近得势而略显陌生的面孔,大多还是那些熟稔的士族代表与手握实权的官员。
孙坚自是在与这些人推杯换盏。
孙策作为嫡长子,是众人心照不宣的江东未来之主,同样需与他们应酬。
他故作不懂旁人言辞间的试探,一把拽来孙权与一众同龄少年谈笑风生,又瞥见有人企图给孙尚香倒酒,当场连声制止,被宾客们纷纷夸赞这就是当世长兄风范的标杆。
孙珞收回目光,忽视周遭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的打量,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与身边相识的少女轻声交谈,尽显端庄仪态。
“琳琅姐,我哥打算明天组织一场只有年轻人的围猎,你去吗?”
少女的眼眸实在明亮。
与其说她在询问,倒不如说期盼孙珞回答她会去。
“眼下这个时节,正是动物活跃的时候,而且明天周五,放假耶,不用上课!大家难得一聚,多好呀。”
这就是江东比较特立独行的地方。
根据全校盟学制,放假日在周六、周日,而江东的放假日从周五开始。
孙珞突然明白什么,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高位上的孙总校长。
耳畔那道清脆的嗓音还在念叨着对明天骑马围猎的期待,她敛下阴郁,含笑应承。
其实于公于私,孙珞都没有理由拒绝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少女。
少女名璎字琼华,是江东四大姓之朱氏的后代。
她的父亲朱治早年跟随孙坚征战,连接了曲阿士族与孙家的桥梁,而朱治的养子、也就是朱璎口中的哥哥朱然,更与孙权有同窗情谊。
今晚这场宴席的东道主,就是朱家。
有了孙珞的松口,朱璎搂住她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道:“太好了,你跟阿香都同意了,明天我们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