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甫只是“嗯”了一声,并不接话。大娘子又说道,“眼见你哥哥也成材了,咱们两家血脉又亲,离得又近,你舅妈又疼你……真是再好不过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曾问你,更喜欢哥哥还是陶三勇,你怎么说来着?”
兰甫说道,“哥哥是血脉至亲,自然和外人不一样。”
大娘子点头道,“你能这样懂事,娘也就放心了。你放心,这个章家的家产,我不全部搬走给你做嫁妆,我就不姓秦。”
兰甫道,“女儿还不想嫁人,女儿只愿陪着娘。”每每她们两个的对话,都是以兰甫如此的表白心迹结束。
一天外面回说陶公子来拜访,大娘子叫住了正在院子里踢球的兰甫,笑道,“来找你的。快去换身衣服再来。”兰甫难得有一次违抗大娘子的意思,说道,“谁管他呢,干嘛为他换衣服。”大娘子笑道,“也好,他第一次来咱们家玩,你也跟他踢足球来着。”
陶三勇进得院来,与兰甫点头致意,并问了大娘子的好。大娘子笑道,“你们去书房说话,我去看看这个月月例银子发好没有。”
进得书房,书桌上摊开着他们合抄的庚辰本《红楼梦》,兰甫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说道,“你坐罢,没有茶招待你的。”
陶三勇笑道,“是不是吃了你们家的茶,就要给……”见兰甫神色不豫,连忙住了口,说道,“兰甫,我过了这个夏天,就要回日本去了。”兰甫听见他说“回日本”,心里便像扎了一根刺一样,这根刺却也把她的心扎破,一肚子闷气全都放了出来,剩下的只有柔软。兰甫低声说道,“恭喜你,要回去了。”
陶三勇又说道,“我要去京都帝国大学念医科了,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等我分配了宿舍有了收信地址,我就给你写信。你念完高中也去日本念医科好不好?等念完大学,我们再一起回中国来。我舅舅可以举荐你……”
陶三勇千不该万不该又提到他舅舅,无疑是将他们未来的争吵再次提前。兰甫冷冷地说道,“我自己会考大学,不需要谁的举荐。希望你在日本学业顺利,遇到一个温柔的日本妻子,组建一个快乐的家庭。”
陶三勇叹道,“兰甫,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句承诺呢?我为了你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天天只想着怎样向你表白我的心意。你倒好,功课一点没落下,在食堂顿顿都吃得干干净净,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也没有我?”
兰甫说道,“你现在或许会觉得我很好,等你回了日本,遇到和你有着共同的志向,共同的情怀的女孩子,你就会很快忘了我,所以你现在也不必太难过。”
陶三勇问道,“怎样算共同的志向呢?咱们都学医,在中国开个小诊所,就像你说的,免费给穷人看病施药,这不是很好吗?咱们都爱红楼梦,都喜欢隋唐演义,我虽然别的比不上王伯当,但我对你的忠心无二就像王伯当对李密一样。王伯当明知是死也要跟着李密,我也会这样一辈子追随你的!”
“既然明知是死,又何必再坚持呢?咱们走条活路不好吗?现在咱们可以有说有笑的,假如将来我到了日本,我见日本百姓安居乐业,我想到中国百姓却在遭受日本兵的折磨,我心里怎么想?假如我跟你一起去京都帝国大学,我看到我的同学,将来都想要活体解剖我朋友,我心里怎么想?你父母得知你和一个痛恨日本兵的人做了朋友,他们心里又怎么想?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兰甫差点说出桃濑要陶三勇自杀的话来,又怕这样会伤害到他,于是只是叹了口气,又说道,“三勇,年轻男子遇到一个年轻女子,遂动了私定终身的心思,这都是小说里常有的,你也应该读到过。只是这样冲动的结合,往往不会带来太好的结局,尤其是两个人并不门当户对的前提下。老祖宗的掰谎记,难道你忘了吗?”
陶三勇没想到兰甫小小年纪竟然说出如此稳重的话来,也怔在那里,转而说道,“兰甫,假如我们可以等到战争结束呢?战争总不可能永远不结束罢,等到战争结束,中国和日本迟早要恢复正常邦交,到时候咱们两个在一起,总能得到别人的祝福了罢?”
“你何必浪费光阴等那么久呢?难道咱们两个都不会遇到更合适的对象了吗?”
陶三勇急道,“兰甫,你有了更合适的对象?是谁?我见过吗?”
兰甫说道,“我只是说也许。我想我会遇到的。他至少是个中国人,骨子里没有流淌着战犯的血。”
陶三勇闻言跌坐在椅子上,许久不发一声。兰甫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重了,反而安慰陶三勇道,“你马上就要去日本了,也许你会忘记你在中国的朋友。”
陶三勇叹道,“兰甫,我能不能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