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意识到,无论是表露出什么样的情绪都无人理会所以认为感情是不必要的东西,还是为了自保锻炼出的剖析他人行为的习惯,这些似乎都是迫于后天环境而不得不形成的铠甲。无人理会自己的情绪,那便不再表露,届时便可说是自己自行舍弃了对自己而言的不必要的东西,而非是“被他人置之不顾”。诞生自必须时刻警惕父亲面色骤变的洞察力也可被说成是“个性内向所以长于观察与思考”。

    这些或许可以以另一种角度来用规避创伤的口吻去解释的特征恰似印证了那些伤痕从未有愈合过。那张冷漠的面孔是早已在为他人而活之中被掏空的壳。

    ——原来你是与我一样的人。原来你也是如此深刻地不被他人所理解。原来我们经历的竟如此相似。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用衣袖去擦眼睛。也就是在此刻他才恍然间明白为何索林哪怕有自己陪在身边也看起来总是孤独的。那是内里已经被掏空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若说心中完全没有对索林的闭口不谈的责备是假的,他并非不曾生出埋怨。只是每当那念头在胸腔深处翻滚,他便会被一种更深的羞愧压制——仿佛任何责备都显得轻率而不尊重。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苛求一个被伤害得如此彻底的人去学会坦诚。那种隐忍与沉默本身便是活下来的方式。更何况他自己也尚没有勇气开诚布公地告诉索林自己的过去。可即便如此他也仍从情感上期盼着对方能向他倾诉,那样他便不再是如今这般仅仅只能看着。哪怕过去的一切尘埃落定,哪怕说出来也并不能改变现实中的处境,他也仍然希望能用倾听去接纳对方的一切,他只想去做身为朋友所应当做的事。

    或许对童年时代的索林来说母亲绝非仅是愿意倾注一切感情毫无保留地去爱的人,更是唯一替他留存着温度的对象。他握紧了攥在手中的红宝石胸针,所有的恐惧都隐隐指向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他试图压下那股可怕的猜想,却在赶到剧院二层的观景廊下找到那人身影时看见了令他浑身震悚的一幕:

    索林独自一人倚靠着栏杆,依旧是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不同的是他左手旁供人休息的坐席小桌上放了一小瓶红酒。他平时从来不会喝酒,倒不是有什么人生信仰,据他本人所言是因为过去老师在训练时严厉叮嘱过他不允许碰任何可能损伤声带的食物和嗜好品。其中酒、辛辣食物还有烟草都是绝对禁止的。只见他无言矗立了良久后,忽然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摸索出了什么,从卡维的距离自他身后看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一个小巧的纸包,而真正令卡维感到恐惧的是对方接下来的动作。那人拔开瓶口处的软木塞将纸包中的白色粉末倒入瓶中,随后再塞好瓶口摇晃混合。卡维便隔着幕布间的缝隙生生看他做完这些后取下软木塞作势便要将瓶口送至唇边,他再也无法静默一旁观察情况,一把将帷幕拉开厉声道:

    “——不许喝!”

    (第九章对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