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意外地在途中多作了一个停留。是卡维的存在让他觉得,即便自己早已失去为他人不幸落泪的能力,仍可在生命最后的时限里成为这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的支撑。他要教会对方在坚持理想的路上独自前行的能力,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最具实用价值的礼物。他比任何人都深知被全世界视而不见的绝望。正因如此,他绝不容许也决不原谅任何人轻蔑卡维的坚持——那正是他曾可望不可即的过分耀眼的光。世上的不幸从来都不是漠视眼前求助者的理由,更不是嘲讽伸出援手之人的借口。那些从未付诸行动的人没有资格评判行动者的选择。
是了,或许他的心尚未完全死去。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帮助卡维,不过是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做一件自己认定有意义的事。讽刺的是他这一生都在为回应他人而活,直到决定死亡时才终于找到一件想要主动完成的事。这已是他能允许自己拥有的全部自私。他不该,也不能再奢求更多。即便卡维确实真诚地视他为挚友与知己,他也不愿再相信任何可能性了。他不想再次品尝信任被碾碎的滋味。
未来的事有太多变数。与其赌一个模糊的可能,不如就停在此刻——他并不害怕死亡。相反死亡在他看来是甜蜜的诱惑。这十数年来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如昨日发生一般未曾叫时间的流逝冲刷褪色分毫,他的心被虚无所占据包裹着,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连出生起应当走上什么样的路都早已被安排好的傀儡,一个不依托回应他人期待便会连自身最后那点可悲的存在意义一并土崩瓦解的可怜虫。
旁人敬他巴结他不过因当他是未来要继承家业的二把手,要么便是所谓同他们那些“凡人”有着云泥之别的受上天眷顾的“天才”,可他始终只是他自己。每个人都因他的身份或才能簇拥着他,但无论他身边有多少人,他仍然是孤独的。也许对他而言“不喜欢同他人打交道”仅仅只是浅层的表象。更深层的原因不过是他无法忍受这种被热烈的喧闹包裹着的孤独与冰冷。无人会在意自己的痛苦、也无人能做到剥离身份与才能去客观审视他,所有人需要的不过都只是一个能做到些什么的、顺从听话身份显赫的小少爷。他明白只有死亡能将他从过去中解放。到那时他便不必再遭受这些记忆的困扰,也不必再为如影随形的空洞与虚无所折磨。
他转身,走向与卡维相反的方向。脚步落在空旷的廊道上,没有一丝犹疑。他不需要告别,亦无遗言需要交代。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已随那枚鸽血红胸针一同交付,从此悬挂在另一个人的衣襟上,与他再无瓜葛。至于那份悄然滋长、却永无可能宣之于口的感情,与其让它成为生者的负累不如随他一同沉入永恒的静默。
没有恐惧,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广袤的、虚无的宁静在前方等待着他。
他步向那片宁静,如同归去。
(第八章如同归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