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放学后回到那个冰冷而压抑的家,害怕面对面色铁青的父亲,他想要能够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可无论是已然成为空壳的家还是喧闹与生机勃发都与他无关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同学年的同龄的孩子,无论是何处都不会有愿意倾听他说话的人。他忘记了过分耀眼的天赋与聪慧的头脑将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优秀的异类,他已不再被视作同他们一样的个体。
“——未来的大明星有自己的去处,跟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为首的孩子斜睨了他一眼,便拉着四五个伙伴远去了。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只能抱着球呆站在原地硬生生咽下那句未能出口的请求。他也不会忘记领头的那孩子说这话时语气与神情都极尽嘲弄戏谑的模样。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自己时常为了参加比赛而请假缺课的行为于旁人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权”。他平日为了安抚母亲总是早早回家从不参与学校的课后活动,也并未让比赛影响到成绩分毫。但于此种前提条件下他的优秀已然在他与同龄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我和你们并没有不同不是吗?
即便那帮孩子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的双脚依然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过了许久温热的水滴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流下,一滴一滴打湿了衣领。他想要叫喊,想要大声反驳那些尖刻的话语,可无论怎样都无法发出声音。他忽然在这一刻产生了几乎令他发狂的憎恨,憎恨这些自己并未选择的多余的馈赠。他开始恍惚间想如果自己并没有天赋又或是能不甚聪慧的话也许会有更多人愿意接近他。他所怀抱的想要利用天赋使所爱的人真心露出笑容的小小愿望已然随着她的离弃与背叛成了笑话,那些只为了她能高兴而利用课后所做的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如今竟成了使他被人排斥的理由。哪怕他从未许愿过想要这样的天赋,也从不认为自己和大家有什么不同都无济于事。
然而不知过去多久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坚硬与荒芜。他不再哭泣,甚至不再感到悲伤。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仿佛他灵魂中某个负责感受情绪的部分被永久地切除。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客观来审视自己和家庭。
“或许她比起我更爱她自己。或许我早该认清并不存在只要一直保持优秀她的爱就依然能维系在我身上。”
“或许我在旁人看来的确是个异类。”
他想。不然又要如何解释这一切?若是她像嘴上所说的那样爱着他的话,自然是无论去了天涯海角也要带上他的,又会如何舍得狠心丢下他离开?对孩子来说,承认父母不爱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孩子尚且年幼时不依赖父母便无法活下去。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对于母亲来说只是累赘,唯有在想起那个盛夏的午后,想起树荫下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说自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的时候他的心仍会刺痛。
那份爱是虚假的吗?他不明白这一切。他甚至已经不再明白所谓的爱究竟该是什么样子。是父亲下重手打伤他之后深夜偷偷地为他上药?还是母亲温柔的拥抱与甜言蜜语?他能确定的只有这些“爱”是真切伤害了他的。
“如果爱便是所谓这样的东西,那我决不会再相信爱,也决不会再给任何人借由它伤害我的可能。”他想。
是了。只要抹杀所有的期待,只要不去相信或许可能存在的真心并非是虚假的,只要从本质上明白同他人不一样的人根本就无法被接纳,他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但那也仅仅只是活着。没有目的,没有希冀,他从来都只是在为回应他人而活着。而如今他已经再也寻不到活着的意义,成了一具被蛀空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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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林静默地立在原地,注视着那抹金色逐渐远去在廊道的尽头。
他一直都清楚,卡维在恐惧——恐惧那些不够纯粹的助人动机被他看穿。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隐藏得更深?他从未向卡维坦白,自己从不相信“朋友”这类由脆弱头衔构建的联结。他口中所谓的友谊,不过是为提供帮助而精心设计的身份借口。他比谁都明白,若不借用这层关系的外衣,以卡维的骄傲绝不会接受任何施舍。
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只是特定情境下暂时连接的独立个体。既然连血脉相连的亲情——那些被文学反复歌颂的、母亲对孩子无私的爱——都不过是裹着蜜糖的谎言,他又该如何相信这些毫无天然纽带的关系能够坚固?
卡维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早已规划好的终点,因为太多始料未及的因素被一再推迟。他原本只希望在尚有选择权时从容地为自己画下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