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灯光昏暗,琥珀色的灯影在木质桌面上摇晃。窗外的街灯在细雨里模糊成一圈圈光晕。人声混杂、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陈酒与潮湿木板的气味。
“话说——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事情往不那么积极的方向想?我倒是觉得能拥有天赋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耶。”
卡维打了个酒嗝。他酒量一般,偏生又好这一口,几杯下肚已是两颊微红。就着酒馆客人嘈杂的谈笑声,索林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茶色深沉,映着他冷淡的侧脸。
“你有些醉了。”
他说。卡维却知他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只不买他的帐,几番拉扯过后那人终究是拗他不过败下阵来,开口道:
“你所说的那种情况,也就是认为拥有天赋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样的态度大多只在当事人发自内心热爱且认可自己的天赋时才能见到。”
就像你那样。末了他又补充道。
卡维眨眨眼,仔细想发觉他倒也没说错。他生性伶俐,那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消人点拨登时已摸了个大概。
“你……该不会这时候要跟我说你不喜欢唱歌吧?”他略有些犹疑,手中的酒杯也放下了。奇怪的是方才还觉得有些嘈杂的谈笑声此刻却不再那般扰人清静。
“是不是很意外?”
索林却未作答,反倒顺着问题的假设说了下去。
卡维的醉意已消了大半。他憋得满脸通红,过了好一会才蚊子哼哼似的开口道:“我以为你只是……只是单纯嫌上台很麻烦。”
——如果早知道他并不喜欢这件事本身的话……
他紧抿着嘴唇,多少有些后悔起之前央求他登台的事。
“对我来说,歌唱更像是我应尽的义务。”
他端起雕花精美的骨瓷杯,轻轻吹去氤氲的热气。那一瞬间,杯沿的白雾掠过他睫毛的阴影,像是将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层冷淡的光里。
“我从出生起就有所谓完美的适配声乐的条件,那并非是我选择的。身负这样的能力而因此遭到严格的要求或回应他人的期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不必介意。”
准确来说无关好恶,更像是因为能做到所以必须完成。
他又抿了一口红茶,将瓷杯放回原处。那声轻微的触碰在嘈杂的空间里意外地清晰。卡维听他口吻冷淡至极,措辞间却不含厌恶,恐怕事实大抵真如他所言那样,比起天赋更像是应完成的义务。
“可我终究还是觉得能够用美妙的歌喉传递些什么是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卡维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索林却也并不急着开口。他摇晃着手中的瓷杯,目光注视着窗外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的雨点。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成线。
“或许是那样。”他平静地道,“我不否认你所说的观点。但我更多地看到的是因这项光环而带给我的数十年如一日的他人的艳羡、嫉恨,还有不知何时在旁人心中擅自画下的泾渭分明的『天才与凡人』的界限。更不要提这些年来我无法拒绝的严酷的训练。”
“我从未得到过什么这件事带来的好处。若说那些荣誉功名,到底也不过是一纸虚设的头衔。只叫人拣了去作疏远我的口实罢了。”
他淡淡道。
随后他补充说,因从小需要接受名师的指导及参加各种赛事,周遭的同龄人疏远他的远比好奇的多。兴许在那些孩子眼里,他时常为了参赛而缺课也成了一种令人鄙夷的特权。
窗外的雨势渐大,水滴沿着窗棂滑落,打在石板路上。
说来也怪。他早已放弃了与人沟通,即便是一五一十将其中种种说与人听,听者却也很可能完全无法理解此种心境。他本已不再对他人的理解抱有期待,偏生在这“朋友”面前,他似乎是愿意多说些话的。或许是因为每一次的诉说,那个人都愿意听他说到最后,即便当下无法完全理解也会很努力地去尝试消化谈话内容。
这样的感觉对他而言十分陌生,却并不坏。
正因是“与生俱来”,所以才没有成就感。不过是生来便有的东西,做得再好又有何炫耀的资本?纵使当人全无心思炫耀,而旁人却不懂,满眼只见得“天资”二字,却不想这天资亦可能只是别无选择。
卡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原来真的会有人并不因自己的天赋而感到快乐。”
他咬着嘴唇,明白这并非是所谓得了便宜卖乖。倘若说过去的他还多少会对抱怨自己天赋的人带有这等偏见,而今听过索林的叙述后他才明白,原来看待天赋还有这样的一种角度。这是他过去从未想象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