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气很好。”
他说。僵硬无起伏的口吻叫人不免对于他话语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即便知道对方并非难以接触或者脾气乖张,死物般凝滞的言行仍旧令人不寒而栗。卡维已经不太记得之后他又为了继续话题而努力聊了些什么。他只记得在这样毫无意义的话题推拉过了两三轮后,自己终于厌烦了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交谈。
“真没办法。我看你就是这样惜字如金才没人和你做朋友。”他有些懊恼地抬腿踢了一脚草丛边的石头,恨铁不成钢似地道。“算啦,看在你一个人的份上,天才如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看你没有朋友老是一个人怪寂寞的。
他摆摆手,一副自己认亏的表情。
那人却只是困惑地道:“可你也是一个人。”
卡维呼一下涨红了脸,他挥着拳头面颊白一阵红一阵地反驳: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只是我的朋友们现在都有事或者在午休而已!”
那是他和索林——他与他新结交的、绝不会主动开口找自己说话的奇妙的朋友相识的过程。
索林大抵是个怪人。卡维只知道他出身于主营军火的富商大贾之家,也是那家的老爷的独子,今后不出意外必然是要继承家产的。可除此人尽皆知的事实以外卡维对他一无所知。教令院其他学生也有些怕他,坊间甚至还有传闻他家的产业几乎什么都做,包括“那条道上”的交易,从军火商人的身份入手故而有这种揣测也并非不能理解。然而无论对方再如何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三缄其口,这都并不影响卡维将对方视作朋友,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确实是沉默得有点过头,但是如果自己开口询问的话,一定会认真给予回答,绝不装作无视不理不睬。加之每当卡维因为热心肠想要帮助他人并因此麻烦缠身的时候,索林从不吝啬给予帮助。他总是会在替自己解决麻烦后主动开口告诫:纠缠自己的人是钻了什么空才险些得手。也许作为朋友过分的沉默寡言是减分项,但确凿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一点足够抵消那些微乎其微的不够完美。
正因如此,卡维才无法每一次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他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为自己无法为对方做些什么聊表谢意而如鲠在喉。时间越长越是如此。怎奈对方无论是学业还是身体素质都找不出任何“或许需要帮助”的地方。加之他又从不开口谈论自己的事情,以至于说是朋友相处了数月有余卡维也仍不知道对方喜好的一丝半毫,想来真真无厘头。
“不想了!亏我还当面跑去问他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我不找他,他就绝对不会主动跟我说任何一句话,这种家伙怎么想的跟我也没关系。”
他哼了一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决心再也不去管对方的事。这一晚他并没有怎么睡好。
“不需要你事事替我帮忙。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翌日,课间恰好又接到拜托运送书本的来自教授的吩咐时,虽然多少有些疑惑怎么又是自己,但这次卡维冷着脸拒绝了索林的帮助。那人见他心意已决也并未再坚持,只提醒当心踩空便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对卡维明显的话里带刺更是毫无反应。
卡维恼他碍于人前不好发作,只恨恨地剜了那榆木疙瘩一眼,自己转身一跺脚便头也不回抱着书堆出了教室。
居然一点都不打算为昨天的言论做解释,简直不可饶恕!
他气呼呼地搬着分量不轻的书堆,咬牙铁了心就算再沉这次也要自己一个人把书送到办公室。
——虽然我的确是不擅长这类需要力气的事情,但是也没有软弱到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卡维稍显吃力地托着书堆,不经意间瞥见卷起的袖口露出的一节手腕。他没由来地忽然想起索林的手腕光是骨骼的部分就比自己更结实,这让他心里顿时升起懊丧的挫败感。
“不需要每次都事事要你帮忙……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他小声嘟囔着。没有谁会愿意一直被人当成易碎的花瓶。对于高自尊的他来说,这样事无巨细的帮扶反倒像是凸显了自己的无能。他本就不是个习惯接受帮助的人。更何况他直到现在也依旧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没有把他当成朋友的情况下为他做这些事情。他看不懂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对方没有把自己当做朋友的话,剩下的解释似乎也只剩下了“帮助自己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人很好”。但这个解释又似乎有些说不清楚的矛盾。卡维感觉再想下去也只会让思绪变成一团乱麻,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细究那人的真意。却不想在走神的当口猛然被人一撞,手里的书本顷刻间声势浩大地散落一地。他自己也没站稳向后跌坐在地上,恍惚间他发觉类似的事情之前也已经有过一回。
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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