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帝攻下海岛之国,班师回朝。
长街上,骑着战马的禁军腰悬长剑,横眉肃目,驱赶着人流。
忽然,一布衣褴褛的少女冲到马前,颤声喊:“敢问这是哪行军队,其中,可有我的父兄?”
“起开。”
禁军拔剑一挥,警告道:“这是帝王御驾,你父兄的生死,自有县官通传。”
马蹄扬起,女孩赶紧躲到街边。
她忍着泪,仰望一尊奢华如楼的金轿朝她驶来,后还紧随着一座青帐小轿。
冷风拂过车帘,只见里面是一名与她差不多年岁的豆蔻少女,她披着狐氅,头戴玉冠,正倚窗安然睡着。
御驾抬进京城时,天已黑了。
龙堂,正值庆功夜宴。
又逢帝王圣诞,喜上加喜。
身袭白袍的丞相拿批御令的金墨随手画了个钩,献给帝王作寿礼。
酒桌前,官员举起玉盏,娓娓奉承道:“丞相大人丹青之术堪称绝妙,这画中月,足矣媲美星汉间那轮真尊,即使悬在万人之巅,却也被大人一笔墨汁,就囚在了四寸画纸内,恐怕,那藏在九天银河之上的才是赝品。”
世上无完璧。
燕朝皇帝孟燎靠军功夺天下,却才疏学浅,胸无点墨,如同未开智的兽犬。
他听不懂话中玄机,也大笑着夸丞相画得好。
锦帐边上,安静坐着的黄裙少女,一脸青稚,默默盯着那画。
她是外邦公主,被孟燎带回燕朝的质女。
一路上,奴才们伺候她像尊小观音似的供着,养着,没让她的绣鞋染一丝黄尘。
孟燎问她:“公主是不是也喜欢这画?若是喜欢,朕送给你,正巧,你还没有汉名,朕就赐你‘画月’一名好了。”
孟燎觉得大臣们喜欢这画,他也喜欢,又是出自宰相之笔,他希望远道而来的外邦公主,以后,能像这幅画一样受人喜爱。
图个好寓意。
众官宦都顺着皇帝目光看去,只有宰相萧司弦不好奇,仍自顾自斟着酒,一副孤高清傲的漠然。
画月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蝶袖,指向江离舟。
套在她同一枝雪腕上的银钏儿与玉环相撞,待铃铃作响声渐止,少女木讷开口。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画的不像月亮。”
席间映在壁上攒动的人影瞬间凝固,仿佛被刻在了博山屏中一般僵硬,大臣们纷纷去窃观萧司弦的脸色。
萧司弦看似毫无波澜,他抬头瞥了画月一眼,只微蹙着长眉,没什么情绪。
孟燎顺着画月往下问:“那公主觉得像什么?”
少女歪了歪脑袋,满头珠翠在宫灯照耀下折出冷光,随着溜出口的话,一齐映在萧司弦煞白的脸上。
她说:“嗯……我觉得不像月亮,倒像是根——弯弯的粪条。”
宴上,有几个不胜酒力的大臣实在没憋住,一瞬间哄堂大笑。
萧司弦一顿,环顾四下,也跟着垂眸无奈一笑。
可是个明眼人都能看见他那隐在阴翳中的惊愕与额角暴起的青筋。
萧司弦却还是冷静开口。
“公主尚且年幼,童言无忌,到底是月亮,还是公主口中之物,日后公主自会分辨。不过,您只需记得,你的名讳源自本官笔下,经此一事,你我也算结缘。”
他记住她了——这个让他当众难堪的无礼小辈。
众人都能听出萧司弦言语间的威逼。
只有画月听完,灿然一笑,露出两颗皎白的小虎牙,盯着萧司弦官袍肩头上的团蟒纹路。
“想不到你们燕朝的宰相不但年轻,长得俊美,心胸还如此宽广,被批评了还不生气,怪不得中原有句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呢。”
她把人夸了一顿,笑得更灿烂,随后面朝萧司弦,双手端起酒杯,:“既然如此,本公主愿意结这个缘分。”
官员们瞠目结舌,不敢再笑。
“画月……朕瞧你好像有些醉了,不如,先遣人送你去瑶清池更衣吧。”
孟燎汗颜,朝掌扇太监挥了下袖子,随即两名婢女走到画月桌前,他温和看着她,说:“筵席马上结束,公主体弱,这酒性寒,不能贪杯。”
画月还没坐回凳子,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两名婢女扶出了大殿。
鸾车左边搀着她上轿的青褂婢女,欢脱些,她说:“公主,奴婢叫星桥,以后就由奴婢贴身伺候您。”
右边提灯的红裙婢女,性子清冷些,她只轻咳一声,报了个名:“奴婢名叫云斛。”
夜深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还飘在空中,沾衣不湿。
可一吹风,酒劲就上来了,又被鸾轿一颠,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一路上,星桥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