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诫着画月,宫中有哪些人不能惹,需要忌讳的,画月记不住,但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有关丞相萧司弦的事迹。

    比如。

    “丞相大人对圣上有恩,见了皇帝不必行礼,但宫里的任何人见了丞相,都必须行跪拜大礼。”

    “丞相大人有一把御赐水龙剑,对三品以下的官员,可以先行斩后奏之权。”

    “丞相大人好像有断袖龙阳之癖,这个奴婢不敢肯定,但奴婢敢肯定他不喜女子靠近……”

    诸如此类。

    画月不太理解,但这里是中原,鸟多林子大,一个京城里遍地都是能人将相。

    她天真以为,看萧司弦最后笑而不语目送她离开的样子,应该没有惹他生气。

    忽然,画月胃里一阵酸楚。

    她在海岛之国长大,常与舟船打交道,宴会、祭祀、捕猎、游玩都在水上,所以下轿时,并没有狼狈到吐酒。

    隔着雨幕,画月站在长廊上一望。

    别处宫阙都是暗的,只有瑶清池檐下高悬着一盏盏金莲花灯,灯光照着蜿蜒曲折的温泉,像是仙人揉碎的金箔飘在水上。

    这里有很多间屋舍,都用高耸的玉栏与纱帷阻隔着,画月懒得多走,就近挑了间最大的进去。

    星桥扎起纱帘:“请公主稍候片刻,奴婢们先去取沐浴用的东西,回来再服侍公主更衣。”

    云斛也跟着离开。

    画月等不及了,自己扯开裙带,走下泉水,池中热流涌动,乍暖还寒,很是舒适,她脸上渐渐浮起粉晕,犯了困。

    须臾,星桥和云斛端着铜盆回来了,铜里盛着猪苓澡豆与澡巾、玉瓢这些。

    朦胧中,画月依稀听见二人窃窃私语。

    星桥:“坏大事了。”

    云斛:“怎么了?”

    星桥:“我刚刚没仔细瞧,门口竹牌上刻的竟是丞相大人的名字,丞相大人不喜在宫中留宿,也不曾来这沐浴过,这瑶清池最大的房间,不该理应是皇帝的么?”

    云斛明显也慌了神:“那……赶紧带公主去别处,亥时钟已经敲响,再不撤换,撞上丞相大人来沐浴,就难办了。”

    星桥进屋一看,见画月正慵然仰躺在水中,涟漪晃荡处,升出袅袅白烟丝,少女半醒着,玉体横浮,只被几片嫣红花瓣遮住了春色。

    连她都忍不住在画月身上多停几眼,之后,才舍得喊她。

    “公主。”

    星桥蹲下,一脸正经,将人唤醒:“公主快醒醒,这座泉池不能沐浴。”

    画月揉着眼,在水中站立。

    “我都洗了好一阵儿了,怎么不能沐浴?”

    云斛:“公主,奴婢带您换一间房吧。”

    画月四肢酥软,醉酒无力,摆了摆手,小声嘟囔。

    “不换。”

    星桥与云斛一对眼,伸出胳膊,想把画月硬生生捞上来。

    画月灵活,她们二人根本捉不住她,反逗笑了画月,被她泼了好几捧水花。

    星桥:“公主,快别闹了。”

    云斛:“唉,还是祈祷那尊活阎王今晚不会来瑶清池,他以前就没来过,想必今夜也不会来。”

    画月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们中原还有活的阎王?”

    云斛噗嗤一笑。

    星桥正要解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木板叩击声。

    “是谁在此喧哗吵闹?”

    一神色凝重的老嬷嬷敲着门,责问:“禁内肃清之地,如此没规矩,是那个皇帝刚带回来的黎国公主吧?我们娘娘有令,传你们管事婢女去隔壁厢房问话。”

    星桥与云斛都去了,留画月一人,她也不怕,出了事,皇帝会给她兜着。

    她也不明白,这个燕朝小暴君为何这么喜欢她。

    初次见他,恰逢东瀛国战败,孟燎准备攻打黎国之际,战舰被巨浪拍翻,沉入水后,人飘到了岸边,已经昏迷。

    画月救了他,还一直守着他醒来。

    一问,才知是黎国公主。

    于是孟燎决定,不再攻打黎国,只要一名公主就回京。

    星桥跟云斛被喊走后,泉池里恢复了静谧,只剩下潺潺的水流声。

    画月又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红烛就要燃尽,迟迟无人来续。

    画月半梦半醒中,迷迷蒙蒙听见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说话。

    “大人,您的汤池在这间。”

    “行,下去吧。”

    “是。”

    须臾,一盏新蜡燃起。

    方才星桥撞见的,此刻,也一览无余映入萧司弦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