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更大的、似乎是某个家长或学生用傻瓜相机拍摄的体育馆全景图,缓慢而清晰地呈现出来:七中体育馆,人声鼎沸,横幅上写着“第三届校园文化节”。他的目光本能地先寻找球场,在那些奔跑的身影里没能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个。
果然没有。他心底最后一丝火苗也即将熄灭。
然而,就在他泄气地打算彻底关闭这个页面,让一切归于徒劳时,他的眼角余光,像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猛地瞥见了图片最不起眼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毫不起眼的小展台,旁边立着块手绘牌子,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纪念品发放”。展台前排着一条不算短的队伍,几乎都是女生。
而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微微踮着脚,仰着头,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什么东西。
即便画面粗糙得像蒙了一层沙,即便那只是一个模糊的、青涩的侧影——
徐途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林皎。
比现在瘦小,脸庞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里面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而她小心翼翼接过来的,正是一个蓝白相间的、塑料的篮球钥匙扣。
和他此刻屏幕上另一个窗口里,那个静静躺在她背包带上、被他视为“普通”和“反差”的物件,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巨大的洪流轰然冲开:
那一年他作为体校的交流生,只在七中待了短短半个月唯一参加的全校性活动就是在这个文化节上,作为篮球表演赛的一员打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眼里只有篮筐、篮球和对手。汗水淌进眼睛,世界是模糊的一片。
台下有没有观众?是喧闹还是安静?他毫无印象。他甚至不知道就在他挥洒汗水的场馆角落有这样一个展台在派发着与他相关的纪念品。
而她在人群里排着队,只是为了领取一个印着他模糊身影或篮球标志的、廉价的小塑料件。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模糊但可辨。那一年,那一天,他刚赢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赛,在欢呼声中与队友击掌。而人群之外,一个女孩正踮着脚,将她青春里最盛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醉后那带着哭腔的呓语,不再是模糊的声音,而是化作了有形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头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在他机械地完成一场表演赛时,台下有一道目光,曾那样专注而明亮地望向他。
不知道那个小小的钥匙扣,承载的不是“有点反差萌”的趣味,而是一个女孩整个青春时代里最盛大也是最无声的暗恋;
不知道她那些看似没头没脑的线上问候、那些在他看来或许‘过于操心’ 的肌肉贴背后,藏着这样沉重而绵长的心事。
是他短暂路过她世界时不小心落下的一粒尘埃,却被她当作星辰珍藏了这么多年。
而他回报了她什么?
一场被酒精和欲望主导的混乱;一次事后用沉默、逃避和自以为是的“负责”筑起的冰冷高墙。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污了她珍藏多年的星辰。
胃里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逼红了眼眶。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狼狈的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感像浓稠的沥青从每一个毛孔渗入将他牢牢包裹。
他不是在嫉妒那个酒吧里可能存在的男人,他是在嫉妒几年前那个一无所知、却能被她那样纯粹地注视着的自己。
他更是在恐惧,恐惧那个钥匙扣会因为她彻底的失望而被从背包上取下,扔进某个蒙尘的抽屉深处,被她生命中更新鲜也更耀眼的事物所取代。
徐途仿佛能看到,她正在用力而决绝地奔向一个没有他的更明亮的新生。而他,则被永远地放逐在了那个充满自责与懊悔的旧夜里,成为一个她急于擦去的污点。
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
那种即将永远失去她的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疯长而上,缠住他的四肢,扼紧他的喉咙。
所有关于“会不会打扰她”、“会不会被讨厌”的犹豫,所有对重蹈父亲覆辙的恐惧,在这灭顶的绝望面前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必须抓住她。
哪怕姿态狼狈不堪,哪怕会被她厌恶、推开,哪怕要剖开自己从未示人的懦弱内脏。
他也必须告诉她——
他后悔了,害怕了,他不能没有她。
徐途猛地抓起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