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腌臜
藏书阁做做样子罢了,待会儿我接你回去用晚膳。”说完,她瞥向后方跟着的女学内侍,娡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牠一直监视着女学。

    藏书阁高大幽深,只有一排排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光线透过高窗,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监牢是不是也像这样呢?

    这里果然如设想中一样,又静又暗,除了她应该没别人了。怪不得张嬷嬷把她罚到这里,应该是觉得宛若流放吧。

    娡儿找到存放《女诫》的书架,刚把厚重的书抽出来,就听见外面甬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男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轻浮和嚣张的笑骂:

    “啧,这破地方,又阴又潮,一股子霉味儿!也配让本皇子亲自来?真是晦气!”

    有意思,皇室秘密。

    哪个皇子?娡儿放轻呼吸,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缩进两排高大书架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在书缝里偷窥。

    脚步声越来越近,藏书阁的门被推开。皇子带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内侍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内侍手里还捧着一摞书简。

    娡儿在阴影中看到了牠的下巴,斜长弯曲着,像芒果。

    “殿下,这……这地方真的稳妥吗?”一个内侍压低了声音,“那批……那批东西,真要藏在这儿?万一……”

    “不藏在这儿藏哪儿?!”皇子不耐烦地打断他,“父皇最近查贪墨查得紧,东宫那帮人,还有御史台那些老不死的都来我府上翻东西!内库、各宫苑,哪里不盯着?只有这鸟不拉屎的藏书阁,平日里鬼影子都没一个,那些酸儒和宫女没旨意谁敢随便进来翻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转运出去。”

    他指挥着内侍:“快!找个最不起眼的书架顶上,塞进去!动作麻利点!”

    两个内侍连忙应声,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那锦盒塞进了娡儿藏身位置斜对面、一个靠墙书架的最高层角落里,还用几卷落满灰尘的旧书夹在其中遮掩。

    等牠们咋咋呼呼地走后,她猫腰往藏书的地方走,翻开查看。

    第一册第二册第三册户部春审。她看的都无聊了,全是些抄的公文模板,直到指尖划过一页没那么规整的一页,隐约可见几行手写批注。

    “齐州灾银,二月入库,三月无支,四月再报领白银九千两,实三成。”

    齐州?那不是一月前刚发蝗灾之地?

    娡儿去翻找二月月历,看了几行,感慨这些都是给周氏家族歌功颂德的鎏金本啊。

    上面记载着,当时朝廷震动,皇上连夜批下白银万两,说是先赈后核。那年冬祭七皇子周允礼在朝堂上高声陈情:“赈灾非小事,齐州百姓所系社稷根本乃是。”群臣称赞他“仁心仁术”,连皇帝都点头称是。

    原来是“清正仁慈”的七皇子。

    她继续翻阅后面藏起来的书简,翻快了,一张调银函抄本飘落在地,应该是被人偷偷夹在里面,粘在了书页背后。落款人用的印章已模糊不清,但右下角用小篆印着:“允”。

    娡儿将那张调银函偷偷收进袖中。

    “七皇子贪墨?太正常了,只要牠经手,没有不贪的。”周如接过调银函说。

    “你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要抄到一章结束。”

    “有什么感悟吗?”

    “简直酷刑!”娡儿说,“通篇都是把女子往‘卑弱隐忍’的框里塞,既要对丈夫低眉顺眼,又要对家长老幼百般讨好,连说话行事都要处处受限,哪有半分做人的自在?”

    “这真的是前朝女史写的吗?”娡儿严重怀疑,“那些‘敬慎’‘曲从’的道理,真像男皇的阴谋。”

    周如说,“牠们篡改历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位史学家不仅编撰了前朝史,还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甚至有可能在改朝换代之前她已经去世了。”

    娡儿觉得好笑:“那很可能是被代笔或是被人篡改了,为什么没人怀疑女诫的真正作者呢。”

    “礼是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的东西,擅国之威,谁敢不从。”

    权力就是规训。

    周如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总是点到即止,“七皇子齐州贪墨的证据我明日会拿给太子,他一直在查,你同我一起吗。”

    娡儿点点头,和她走入宫灯相伴的小径,谈论晚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