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二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蒋夫人笑着轻拍女儿的手背,语气试图放得轻松自然,“玉璋啊……他、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有什么事?许是……许是又跟他那几个朋友出去了吧?你也知道他那性子,闲不住的。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看你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蒋蘩儿或许就信了。哥哥蒋玉璋确实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斗鸡走马,呼朋引伴,时常不见人影。
可是现在,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昏迷了整整三日,高烧不退,生死一线。以哥哥平日里对她的疼爱程度,别说出去玩乐,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必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才对。怎么可能在她性命垂危的时候,还有心思去跟什么狐朋狗友鬼混?
这太不合常理了。
“娘,您别骗我了……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病得这么重,他怎么可能不在?”
蒋蘩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声音里带上了惊慌,“是不是……是不是哥哥为了救我,也病了?他是不是病得很重?你们瞒着我?”
说着,她挣扎着就要掀开身上的锦被下床,虚软的双腿踩在地毯上,一阵眩晕袭来,让她身形晃了晃。“我要去看看他……我得去看看他……”
“胡闹!”蒋夫人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用力按住她,将她重新按回床上,用被子裹紧,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了几分。
“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一点风都吹不得!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样子出去,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她看着女儿苍白焦急的小脸,心里又急又痛,语气不由得加重,“你哥他没事!他身体好得很,壮得像头牛一样,一点事都没有!”
母亲越是强调哥哥没事,越是阻拦她去见,蒋蘩儿心中的疑虑就越深。如果不是病了,那为什么不来?
唯一的解释……
蒋蘩儿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蒋夫人,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颤抖。
“那他……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不是觉得我……我太丢人,太不懂事,连累家里……所以,不喜欢我了,不想理我了……”
“没有!没有的事!”蒋夫人急忙否认,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你哥哥怎么会生你的气?他最喜欢你了,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不紧着你?他……”
蒋夫人语塞了,她看着女儿那充满怀疑和受伤的眼神,知道简单的安抚已经无法取信于她,可真相又如此残酷,她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再次打击女儿脆弱的身心。
蒋国公将妻女的挣扎和痛苦看在眼里。他看着女儿那副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弄得遍体鳞伤、如今又为兄长忧心忡忡的模样,再想到府中近日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心中百感交集。
蒋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好了,夫人,别瞒了。蘩儿已经十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有些风雨,她该知道,也该心里有数了。总好过一直被蒙在鼓里,胡思乱想,或者……再存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蒋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别过头去。
蒋国公走到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沉声道,“蘩儿,爹让人去叫你哥哥过来。你躺着别动,等他一等。”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在你昏迷的这几天,宫里……皇后娘娘派人来过了。”
蒋蘩儿的心猛地一紧,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蒋国公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蒋蘩儿的心上。
“是为了你哥哥……除夕那日在太液池边,他情急之下,对太子殿下言语有所冲撞,被视为大不敬。皇后娘娘懿旨……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掌嘴二十。
大不敬。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猝然在蒋蘩儿耳边炸开!她整个人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沉重和压抑。
她的哥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最是看重颜面,他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还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
原来哥哥不是不想来看她,而是他受了刑,脸上带着伤,怕她看到,怕她担心,怕她愧疚!
巨大的冲击和强烈的负罪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怀疑哥哥生她的气,还在委屈哥哥不来看她……她真是个混账!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为了她那可笑、卑微、一厢情愿的痴恋,她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让父母担惊受怕,如今,还连累她的哥哥,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太子的冷漠袖手,秦皇后的严厉惩戒……这一切,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那个人的幻想和期待,彻底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