陲峒中学没有宿舍,所有学生都走读,在晚自习只有两节的情况下,结束一整天的课业,走出校门,仍然是天光大亮。
下课铃响,教室与走廊便迅速空下去,人潮喧嚷的噪音就像逐渐沉入水底的礁石,炸开一阵嘈杂的水花,便被沉默的水流裹进了水中的泥沙。
林榕正低头收着东西,并不急着离开教室,也不打算在这里多留。
昨天用作业纸做的手工固然精巧,但材质确实过于粗糙。林榕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被西北特产的狂风袭击,书包被吹得颠来倒去的,拼贴画惨遭殃及。
看来这几天要摸清楚这里的材料市场,并且在天黑前找个去处。
思及此,林榕的眼神暗了暗。
虽然林丞笑对他好是真心的,也大方地空出一间公寓留给他住,不过他还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他拒绝了林丞笑找来的做饭阿姨和家政服务,拎着自己寥寥数件的行李,住进了这个空空荡荡的房子。
白天漫长到像没有尽头,在一幢幢圆顶建筑的衬托下,平坦的西北高地上,太阳显得异常的炽热,天与地,山与水,甚至是时间,都显得廖阔而无所依托。
这里像是壮阔的江流,又像是寂静的死水,给人灵感,也给人荒凉。
“笃笃。”
一根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林榕的桌面,打断了他的思绪。
“嗨?”臧漓倒坐在前桌的椅子上,向林榕招了招手。
林榕有些困惑:“你是......”那个卖羊肉面片的?
臧漓猜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是想说‘那个手抓店的的小二’?”
被戳穿心思,林榕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本来想早点认识你的,结果我们班那群家伙把你围得严严实实的,今天一天都没什么机会。”
臧漓理了理自己的领口,笑容灿烂,带上了略显正式的腔调:
“我叫臧漓,臧否人物‘臧’,淋漓的‘漓’。”
“我叫林榕。”
林榕思考了片刻,认真道:“你就是‘漓哥’?”
“啊,你说这个......”臧漓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纹,“虽然我挺乐意听到别人叫我‘哥’的......”
“我是不是坐了你的位置?”林榕紧接着问。
“我一般确实是坐这个位置,不过班里的规矩是座位不固定,我无所谓坐哪里。”
“嗯。”林榕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
“你是准备回家吗?”
“对。”林榕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多交流,但随即又意识到臧漓作为本地人,可能对材料市场比较熟悉,于是改口道:“但我在回家之前打算去买点东西,这里有没有材料市......文具店或服装原料批发之类的地方?”
看过林榕的折纸,臧漓对于他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心里有数。
“地方还挺多的,市区的话主要是商贸城那带。县里的话,松声镇那一带是最好的,也最有特色,不过开车也要一两个小时。”
“好,谢谢。”他在来这里之前也听过几次松声县的名声,只知道那里多售卖些民族特色配饰,现在了解到也有贩售原料。特色的原料再加上特殊的灵感......
这倒是个好去处。
见林榕的表情有些松动,臧漓试探道:“你要去商贸城那边吗?正好我也要去那边进点馓子,不如我载你?”
林榕想象商贸城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景象,实在不太想一个人去这种地方。
“那就麻烦了。”林榕不太自然地抿着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嘴唇下的两个梨涡。
“哎,小事。”臧漓嘴上应着,心里炸开了一个小小的烟花。
林榕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虽然有些客套的意味在里面。
气温虽然一点一点降了下来,但晚上七点半的烈阳仍然灼人,随便一栋低矮的建筑都能投下清凉的阴影,但太阳的斜射角度却刁钻地直指行人的眼睛。
估摸着臧母大概用不上,臧漓还是偷偷把家里的电三轮开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还顺手拿了把伞。
三轮是带棚的,关上车门就是带着前后两排座位的宽敞密闭空间。臧漓看见林榕登上三轮时偷偷扶了下额头,不过坐下来时紧皱的眉却舒展开来。
这辆三轮车通体漆黑,臧漓一家经常开玩笑说像只大黑耗子。但里面却并非如此。车内放着温润的固体香,座位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坐垫,并各放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抱枕。
林榕坐下的时候规规矩矩地把书包放在自己腿上,腰背舒服地靠在靠垫上,就像抱着玩具睡去的某种小动物。
臧漓不禁勾起唇角,握紧方向盘,平缓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