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
因为腿上太疼,还是心上太痛,泪水不争气地溢出眼眶。江舒念捂着眼,试图把它们捂住,却只感觉到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喉中不住地哽咽,泪水一直不断,仿佛要把她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哭干。

    旁边的死胡同里突然有了声音,像是有人走路,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喂,别哭了。”是一个男生在说话,声音散漫,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江舒念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失态。她想用理智克制,可是实在忍不住,呜咽声更加浓重。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在一场撕咬过后,悲戚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男生的影子渐渐靠近,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酒味。视野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他蹲下身,将一包面巾纸塞到江舒念手臂的空隙。

    他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奈:“喂,真的别哭了,你打扰到我了,”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凶,他改了话头:“擦擦眼泪,吃点好吃的,让自己开心点,知道吗?”

    江舒念听着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慢慢冷静下来,羞耻感也跟着漫上心头。

    她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男生这时走远了一些,身姿挺拔,一头亮眼的银色头发,随着他的步子一起摇曳。再往下看,地上七零八落地放着几个酒瓶。

    看起来,就像是,不良少年在此酗酒,被倒霉的她无意撞见。

    这个死胡同离江明勇打她的巷子不远。那么,他们那些争执,还有她所有想要藏起来的脆弱,所有想要尽力维持的自尊,很轻易地就被这个少年捕获。

    江舒念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她实在太羞耻,也太难过。

    她转身,捂住脸,径直往外跑。跑了很远很远,跑到心脏都要离开自己,才终于停了下来。

    …………

    江舒念独身一人坐在书案前,出神地凝望着窗外的景色。

    一轮圣洁的弯月高挂在天幕之上,月色清亮,如同她记忆里家门前的小溪,带着凉意,从滴着水的发梢向下,将她整个人浸泡在这恬适安静的夜晚。

    今天下午,她哭完之后,找了个咖啡店枯坐了一下午,等到夜幕已深才回到出租屋。

    好在,江明勇和舒英华不知为何,没有在出租屋里等着教训她。她可以一个人收拾好低落的心情。

    ……

    江舒念是从思安那个小县城考到云洛一中来的。

    舒英华的服装生意做得很好,最近还开辟了微商的新销路,原来的小仓库换成了一个更大的,从早到晚往外地寄包裹。江明勇偶尔象征性地帮她一下,然后继续做他那花天酒地的一个闲人,诸事不管不顾。按舒英华和江舒念抱怨他的话来说,叫做“懒得要命”,烂泥扶不上墙。

    十五岁,孤身一人来到离家几百公里的云洛市上学,无亲无故,而且父母还没空管教。

    江舒念本来又是要被送到学校寄宿去的。

    但是,对于她来说,寄宿生活简直是噩梦。江舒念再也不想做噩梦,不想在噩梦里濒死挣扎。

    整个暑假,她好说歹说,万事顺从父母的想法,忍着打骂说教,甚至允许他们监视自己的手机。

    江舒念记得,那是一个潮湿的夜晚。距她离开思安县不过几天,外面刚下过雨,她独身坐在窗前,无限惆怅也无限期待。

    楼下飘上来几声吵骂,接着是碗碟碎裂的清脆声音。她知道父母又在吵架,无休止地吵架,于是惆怅里便增了些心痛。

    窗外的雨点淅淅沥沥,她的眼中下了无数场雨。

    过了不久,舒英华推门进来,脸上是带着点疲倦的温柔:“念念,妈妈给你找了一个寄住的家庭,那家有个阿姨帮忙照顾你。你打小就懂事,不用妈妈操心。现在进了高中,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江舒念没有回应她。江舒念想不明白,为什么爱如此重,又如此痛。

    就像现在,她依旧想不明白这般。

    但是没关系,无论如何,她现在是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她终于逃离了思安那座小城。

    她终于开始了她曾梦寐以求的高中生活。

    江舒念突然想要记录下这独特的一刻。

    她从桌上的书册里抽出一本黑色的厚笔记本,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凝思片刻,便握着笔在上面郑重地写: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天气:晴转多云

    云中的报道日。今天实在不算是愉快。

    不过,我想要自由,我现在是自由的。

    你看得到吗?

    亲爱的小女孩,我们今天晚安。”

    江舒念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瘫软在床上,不久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只有月光,不知疲倦似地洒在她的书案上,点亮着黑色封皮底端的一行银色小字:

    “Our story beg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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