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配
    简相玉是从说书先生口中认识边寒的。

    留着长髯的精瘦老头将醒木“啪”地一拍,惊得梁上不知存了多久的灰尘簌簌而下。

    他摸了摸自己极长的胡须,以扇为剑,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江湖中的新鲜事。

    “说时迟那时快,边少侠一个步法躲过三阵暗箭,抬手提起凝霜,剑走游龙间,寒光直取那‘一阵风’的咽喉!”

    满堂茶客皆是屏息凝神。唯独最前排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绷得像张满弓——腰挂三彩如意佩,身披金鹤圆领袍,但膝头却摊着本边角磨毛的《侠义传》,双手死死攥着一柄未开刃的小剑,聚精会神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珠乌亮,映着说书人挥舞的手臂,仿佛真看见了月夜下的刀光剑影。当说书人模仿少侠施展轻功腾空而起时,他肩膀不自觉地微微耸动,好似自己也跟着翱翔于天际;说到惊险处,他眉宇深皱,下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设想自己该如何脱困。

    窗外市井喧嚣,他却被一双双无形之手纠缠牵扯,整个人都坠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江湖。

    “欲知后事如何——”

    醒木再响,男孩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他忽然举起手,嗓音清亮,穿透满堂嘈杂:“先生!少侠用的真是青钢剑吗?书上说他会流云步,这才躲开暗器的对不对?”

    说书人捻须微笑,茶客们哄笑起来。男孩耳根通红,却仍固执地举着那本翻烂的《侠义传》,眼底星火灼灼,仿佛捧着他的整个江湖。

    但其实没有人笑话他的江湖梦,大家只是笑话他身为尚书府的三公子,根本做不了几天江湖梦而已。

    尚书府的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单论嫡系,简相玉就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兄弟姐妹齐全的很。

    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上面两个哥哥都很厉害,一位早早封了都尉,一位从文刚得了榜眼,甚至弟弟也很争气,从小就格外擅长手艺活,还帮爹爹改良了耕具。

    而简相玉虽然也在看书习武,但他天分却很是一般,在遇见边寒前,他连把七力的弓都拉不开,四书五经也只读了个大概,唯一的优点估计就是他不算个坏孩子,从不出去与人吃喝嫖赌。

    但平平无奇的三公子却是整个尚书府的掌上明珠,捧手心怕摔,含嘴里怕化,去哪儿都有人在旁边护卫侍候。

    原因无他,单简相玉身体欠佳尔。

    他是早产儿,刚出生时连哭都没力气,声音细弱,小脸青紫。

    长辈们怕他夭折,便处处照料他,也不许兄弟姐妹们给他气受,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所有人都把他当做琉璃烧就的娃娃,怎么可能会让简相玉去那刀光剑影有今天没明天的江湖中翻滚。

    可简相玉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能老老实实听从父母安排做一个富贵闲人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只带了些金银细软,再裹几件衣服便借口从相亲宴上溜走了。

    尚书府的小厮还是太通情达理了,主人家办事跑的也忒远了,人简相玉都拿着买来的路引飞出京城几里路了,他还在感慨主人是有多欢喜那家小姐。

    不过简相玉也不是个多么叛逆的孩子,他按着传言找到自己心中的向往边寒后,便三五不时地写信报平安,在外坏事用假名,好事报真名,半点不让尚书府的人蒙羞。

    在协助边寒抓住几个贼人又破了几桩案子后,简父简母虽然担心地派了几个小厮追过去,但终究还是放任简相玉在外闯荡。

    于是渐渐的,简相玉的名号也响亮了起来。

    而永宁侯世子……正是简相玉在追查柳家灭门案时结交的朋友。

    他和顾清澜幼年都在京城,自然是早早便认识了,可那时两人志趣不同,仅是点头之交而已。

    后来顾清澜游历山水,自己也闯荡江湖,两人更是没了联系。

    若不是在白头煞手中救下顾清澜的侍从,简相玉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这比自己还娇贵的世子爷竟也是个武林高手。

    相貌俊美,风度翩翩,武功盖世又家世显赫。

    江锦言那个除了脸就一无是处倒霉女人哪里配得上顾清澜。

    做妾也不行!

    因此简相玉连夜修书三封送往正要游历至嘉城的顾清澜处,一封痛骂江锦言在未婚夫死后便立即找下家的不忠贞,一封鄙夷江锦言的克夫名声,一封规劝顾清澜不要纳江锦言入府。

    甚至担忧顾清澜抵不过长辈安排,简相玉还买通好几位说书人将那江锦言说的水性杨花面目可憎,让嘉城的事儿流到了京城去。

    你也配嫁给顾清澜?

    简相玉立在丹桂树下,冷眼瞧着江锦言被赶出江府。

    少女衣衫简朴,头顶几支素钗,虽面容依旧清丽,但气质却不复往日的矜贵淡然。

    哼,说什么去寺庙清修,真会给她顾全脸面,明明就是嫁不出去了只能外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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