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没有做错什么,钟离。”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地平线下,房间彻底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唯有彼此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他湖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话语中深藏的含义。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应该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他依旧紧握着对方的手,掌心的温热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最直白的安慰。
端木辰那句茫然而真诚的“你没有做错什么”,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磐石也无法承受的重量,轻轻落在了钟离的心上。
他没有做错什么吗?
不。
从他回应这份不应存在的期盼开始,从他翻转手掌,触碰这份温暖开始,他就已经犯下了错误。
一个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幸福的开端,但对于他这位执掌契约与历史的神明而言,却是亲手开启了一份注定无法公平履约的、必将以悲剧收场的契约。
那根在他掌心划过的冰冷手指停顿了下来,然后,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力道,轻轻地蜷曲,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又最终只是虚虚地拢着。
“正因为你这么想,我才必须道歉。”
钟离的声音在极致的黑暗与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空旷感。
他终于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仿佛两点燃烧的星火,牢牢地锁定了端木辰。
“端木辰,与我订立契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令人心悸。
“而这份代价……你现在还无法理解。我为我将要向你索取的一切,提前向你致歉。”
他索取的,将是端木辰全部的人生,全部的光阴,以及在他逝去后,留给自己的、长达千百年的、名为“思念”的磨损。
黑暗是如此纯粹,以至于听觉和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巨石落地的回响。
“所以,这是……你也喜欢我的意思,对吗?”
端木辰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已告罄,湖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紧张与期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紧握着对方的手是他唯一的凭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钟离所有关于“代价”、关于“歉意”、关于凡人与神明之间无法逾越鸿沟的宏大叙事,都在这句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天真傻气的问话面前,轰然崩塌。
他就像一个试图向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解释“千年”为何物的旅人,无论他的言辞多么精妙,逻辑多么严谨,对方只想知道,在它短暂的生命里,眼前的这个人,是否愿意与它共舞一曲。
喜欢。
多么轻盈,又多么沉重的词汇。
对于端木辰而言,这或许是情感的最终答案。
但对于钟离而言,这却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承认这个词,就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着这份“喜欢”在时间的洪流中诞生、绽放,然后不可避免地凋零、逝去,最后化为他永恒记忆里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刻痕。
黑暗中,那只被紧握的手,沉默了许久。
然后,在端木辰几乎要以为连同时间一起被拒绝的时候,那只冰冷修长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反握了回来。
五根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心相贴,那份属于神明的、带着玉石般凉意的体温,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用力地传递过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回应,这个动作带着近乎孤勇的决绝,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又像是一个签下生死契约的人,在名字上摁下最后的血印。
“喜欢……”
钟离终于开口,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甘甜又苦涩的果实。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被磐石碾压过的喉咙里艰难挤出。
“若这也是一种契约……”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瞳,在极致的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端木辰错愕的脸,也映着他自己数千年未曾有过的决断。
“那我签了。”
湖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倒映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金色眼眸,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句“我签了”震得粉碎,只剩下本能的心跳与战栗。
端木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度,那不容拒绝的力量仿佛一道枷锁,将他与一位神明牢牢锁在了一起。
那句“那我签了”的余音尚未散尽,便被一声衣料摩擦的轻响所取代。
钟离没有给端木辰任何反应的时间。那只紧握着的手猛然发力,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传来,端木辰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带着,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直直地跌向钟离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