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似乎想为端木辰把脉,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的钟离,像是在征求这位“家属”的意见。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种情况下还能把自己拉回来,哪怕是神明在世也要耗费点力气,更何况是白术那样凡人……
端木辰的心里愈发愧疚:“我……”
他不敢和钟离对视,湖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只能刻意回避着钟离的视线。
嘴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自己的任性,最后却是要钟离和白术劳心费神:“对不起……”
又一句“对不起”消散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里,这一次,回应它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术看着床上那双躲闪的眼眸,将原本准备搭脉的手收了回来,他扶了扶肩上的长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医者不容置喙的干脆。
“端木先生,道歉并不能让你的经脉愈合得快一些。我是一名大夫,现在需要了解的是你的身体状况,而不是听你忏悔。”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而且,你若再这么耗费心神,钟离先生支付的诊金,恐怕就只够买一副棺材盖了。”
这番直白甚至有些刻薄的话语让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凝。钟离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反驳白术。他知道,对于此刻沉浸在自我谴责中的人而言,任何温和的安慰都可能被当成纵容。
他沉默地从白术手中接过那只盛着温水的瓷碗,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一股沉稳的、如同大地般的气息悄然靠近。
“白术先生说得对。”钟离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他用指腹试了试碗沿的温度,确认温热而不烫手后,才将碗递向端木辰的唇边,“先喝些水。你的喉咙很干涩。”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在端木辰抬眼看来的一瞬间,钟离用那双洞悉世事的金珀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救你,是我与自己订立的契约,与你无关。你现在需要履行的,是‘静养’这份契约。这才是你对我与白术先生最好的交代。”
“我明白了……只是诊金还是记在我的账上吧……”
那句带着商人本能的话语,让室内过于沉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缝。
钟离持碗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深邃的金珀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床上那张苍白却固执的脸,并未就“诊金”一事与他争辩。
对于这位岩之神而言,摩拉从来不是问题,但此刻,他看懂了对方话语背后那份急于划清界限、不愿亏欠于人的骄傲。
这很好。至少,他不再一心求死。
“诊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钟离的声音沉静如常,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口头契约”。
随即,他将手中的碗又往前递了递,温热的碗沿几乎要触到端木辰干裂的嘴唇,“先润喉。”
简单的三个字,将所有复杂的议题都暂时搁置,只剩下最基础的、对生命的关怀。
一旁的白术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意经”逗笑了,他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肩上的长生也配合地嘶嘶吐着信子。
“呵呵,端木老板果然是生意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算账。”白术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他踱步上前,双手环胸,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不过我可得提前知会你一声,为了吊住你的命,我用的药材里有好几味都是千金难求的孤品,再加上钟离先生彻夜不眠看护的辛劳……这笔账单,恐怕会让你的辰风商行肉疼好一阵子呢。”
他故意将话说得轻松,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商人,而非悬壶济世的医者,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将端木辰从沉重的愧疚中拉回他所熟悉的、明码标价的现实世界里。
“嗯……钱不是问题,现在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吗?”
这句冰冷而疏离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竖立在床边。
白术脸上的揶揄笑意凝固了一瞬,他非但没有生气。
“当然可以,病人最大嘛。”白术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地答应了。他上前一步,却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端木辰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依旧微弱但平稳了许多的脉搏。
“不过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得提醒你,‘静静’可以,胡思乱想可不行。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尊刚从窑里取出的、满是裂纹的瓷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话语却像是在敲打一件商品,评估着它的价值与风险。
确认了脉象尚算安稳后,白术收回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你好好休息,一个时辰后我让七七送药过来。至于账单,我会派人送到辰风商行,希望到时候,端木老板已经有力气亲自过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