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金瞳中映出他紧绷的姿态,那紧攥着的手指,那绷直的背脊,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的恐慌与戒备。
对于一个习惯了黑暗与独行的杀手而言,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被人注视,无异于将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利爪之下。钟离理解这份不安。
他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带有安抚意味的话语,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被误解为试探。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从博古架旁取下一卷收拢的竹简,回到了方桌旁。随着“唰”的一声轻响,竹简被缓缓展开,露出了上面古朴的璃月篆文。
这个动作,将他的注意力从端木辰身上彻底移开。他不再是那个“注视者”,而变回了那个沉浸在古籍中的往生堂客卿。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给予对方喘息的空间。
“这是《玑衡经》的孤本,记载了归离集时期星象与地脉的关联。”钟离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润而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这满室的尴尬寻找一个出口。
“古人认为,星辰的轨迹并非虚无,而是大地脉络在天穹的倒影。人亦如此,体内的元素力,便是与天地共鸣的微缩星辰。昨夜你体内寒热二气冲撞,便是星辰失序的表象。”
“他将话题引向了遥远而浩瀚的星象与哲理,巧妙地将焦点从“你”的身上,转移到了一个更宏大的概念上,试图用这种方式,为那只竖起尖刺的雪狐,铺就一条可以安全走下的台阶。
……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光影从斜长变得短促,璃月港的喧嚣取代了清晨的鸟鸣,穿过窗棂,送入这片沉静得几乎凝滞的空气里。那卷《玑衡经》似乎无穷无尽,钟离看得专注,仿佛已将身旁之人的存在彻底遗忘。
时间熬着熬着,就快要吃午饭了,端木辰想着这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不然太不礼貌,于是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告辞。
终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端木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决绝。
他走到屏风后,将那件被烘得温暖干爽的劲装重新穿上,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每一个细节,仿佛在通过这个过程重新构建自己的防御。
直到端木辰穿戴完毕,转身准备开口告辞时,钟离才仿佛刚刚读完一个章节,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竹简缓缓卷起,用系绳捆好,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已经恢复了商人派头的端木辰。
“时辰不早,已近午时。”钟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一眼窗外明亮的日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端木辰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探究,也没有挽留,只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想必你也饿了。我已让新月轩备下酒菜,送到了此处。”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房间另一侧那张未曾使用过的圆桌。不知何时,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权当是为你昨夜的失态压惊。”钟离的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用过午饭再走,也不迟。”
动作瞬间僵硬了,想要告别的话也重新咽了回去,只能坐在了圆桌旁:“好……”
对于端木辰那一个字的回应,钟离似乎并不意外。他平静地在对面落座,房间内的气氛并未因这顿突如其来的午餐而有丝毫缓和,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那份无形的压迫感显得愈发清晰。
钟离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新月轩菜肴特有的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并非什么大鱼大肉,而是几道清淡雅致的小菜——汤色清亮的松茸肉卷,色泽金黄的蟹黄豆腐,以及一盘翠绿欲滴的清炒虾仁。食物的香气带着温暖的抚慰力量,试图驱散这满室的清冷。
他执起温好的酒壶,为端木辰面前的白瓷杯斟了七分满。这次并非昨夜那般烈性的石门醉,而是度数极低的桂花稠酒,色泽微黄,散发着甜润的香气。随后,他才为自己斟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新月轩的这道松茸肉卷,讲究的是‘不见烟火气’。”钟离将一筷子肉卷夹入端木辰碗中,温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像是在品鉴一件古玩,而非劝人进食。“以最新鲜的松茸薄片包裹腌制过的里脊肉,不经炸炒,全靠蒸笼的文火吊出其本身的鲜味。最适合宿醉之后,清胃养神。”
他没有看端木辰,目光落在眼前的菜肴上,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分享自己的饮食心得。这番话既解释了点这道菜的缘由,又巧妙地避开了“你宿醉了”这个令人尴尬的事实,将其包裹在美食鉴赏的糖衣之下,不带丝毫冒犯的意味。
想好了措辞,端木辰准备开口:“所以,我昨晚有没有……”
那句未完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满室的饭菜香气中漾开一圈名为尴尬的涟漪。端木辰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足以让钟离停下手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