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给出的选择,看似是选择,实则早已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端木辰有些傻眼了:“啊?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他果然用了这个最无力的托词。那句“太麻烦了”与其说是在拒绝,不如说是一种求饶。钟离几乎能听到他内心兵荒马乱的声音。
这很好。他就是要瓦解他所有的防备。现在,只需再轻轻推一把,这扇紧闭的门,就会为他开一道缝。
端木辰那一声带着明显慌乱的“啊?”,以及随后那句软弱无力的“会不会太麻烦了?”,清晰地传入钟离耳中。这句客套的推辞,在此刻的情境下,无异于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亮出的、毫无威胁的爪子。
钟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句意料之中的回答只是乐章中一个和谐的音符。他将目光从端木辰那因紧张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转向一旁被煤灰熏得乌黑的墙壁,以及墙角一丛在热浪中萎靡不振的杂草。
“麻烦?”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与人分享见闻,于我而言是乐事,并非麻烦。”
他的视线转回,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端木辰,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体贴。
“何况,比起在此处忍受尘土与热浪,寻一清净地,品一杯桂花凉酒,对你我而言,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端木辰那因不适而紧蹙的眉头,“端木老板,以为如何?”
这番话语如同一张织好的网,将所有可能的退路都温柔地封死。他将这个邀约重新定义为一次双方都受益的“解脱”,一次从令人不悦的环境中逃离的机会。
拒绝,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宁愿忍受这令人烦躁的喧嚣与污浊,也不愿与他共处片刻。
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钟离只是在等待一个形式上的确认。
摆在端木辰面前的路太狭窄了,他只能咬了咬牙答应了:“好,只是我不善酒力。”
他应允了,却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不善酒力”,多么可爱的借口。像是在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不能对我太坏”。
那句带着妥协意味的“好”,让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为之一静。钟离看着端木辰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句作为最后防线的“不善酒力”,他唇角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终于加深了半分。
“无妨。”钟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轻易地化解了对方的顾虑。
“品酒,品的是其间的风雅与故事,而非一醉方休。‘三碗不过港’的桂花酒性极温和,清甜不烈,浅尝辄止即可,权当解暑。”
他的话语不仅打消了端木辰的借口,更将这场邀约的性质从可能带有压迫感的“酒局”,转换成了一场风雅的“品鉴会”,让对方再无任何理由感到不安。
钟离微微颔首,算是为这件事定下了最终的契约。他不再去看摊位上的矿石,也不再看身前这位内心波澜丛生的商行老板。
“那么,戌时三刻,我在‘三碗不过港’门前等候。”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那件深褐色的长风衣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汇入吃虎岩熙攘的人流中,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将这片燥热与喧嚣留给了端木辰,连同那个不容更改的约定,和一个漫长得足以让猎物胡思乱想的下午。
走了,对方就这么洒脱的走了,只有端木辰站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想着,真想编个理由让人帮自己推脱……
可惜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好的理由,也没有熟悉的人可以让自己说出这个请求又不会太生硬,晚上只能按时前去“赴死”……
钟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仿佛一滴墨融入了大海,了无痕迹。他走得那般从容,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对于被留在原地的端木辰而言,整个世界都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方才被钟离气场隔绝开的喧嚣,此刻加倍地倒灌回他的感官之中。
锻炉喷吐的火星,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轰鸣,行人的叫嚷,混杂着汗水与煤灰的污浊空气,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
他僵硬地站在摊位前,那几块原本让他驻足的夜泊石,此刻在他眼中黯淡无光,与路边的碎石无异。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钟离那平稳沉静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精心布置的丝线,将他一步步引诱至陷阱中央,最后温柔而又无可抗拒地收紧。
“赴死”——这个词从心底浮起,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他想不出任何可以推脱的理由。辰风商行的老板,怎么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去失信于一位声名在外的往生堂客卿?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