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循之接过碎纸,将其拼凑起来。它毕竟只是碎成两半,随意一拼就可辨认字迹,但即便是凑在一起,信纸裂痕仍是十分显眼……像极了和顺帝与母亲无法修补的兄妹情谊。
比这荒诞巧合更可笑的,是狄玉仪心中所想。她时常觉得和顺帝恨极了母亲,可直到此时——若母亲之死真有隐情,直到此时,狄玉仪也不认为会是和顺帝主导做下一切。
一行字罢了,樊循之很快读完。
“我说过狄珩启的话信不得。”狄玉仪见他面色不好,让他宽心,“母亲与和顺帝一母同出,曾经的确有过我不知道的情谊,这不是假话。虽然许多年来,他们隔阂愈深,但就算他真想下手,也该是对父亲。”
狄玉仪实事求是,“狄珩启怎会不知道这些,他无非想让我胡乱揣度。”
“你会揣度些什么?”樊循之问她,“那些揣度会让你痛苦是吗?”
“当然不会。”狄玉仪很快否认。
“既然不会,他何必要送这么一封信来?”樊循之穷根究底,“伤不到你的事,他有做的必要吗?”
“狄珩启总爱做无聊的事,搅弄的波澜是大是小又有什么关系,他遂意了就好。”狄玉仪归拢起那些信纸,面露不满,“樊循之,你到底要不要字帖,不要就回金风堂。你家今日是否祭过先祖?你爹娘和月瑶想必正在等你。”
“袅袅。”樊循之喊她,不容反抗地盖住她的手,“他们等的是你。你摆明了想将人赶走,他们如何会不知道?”
狄玉仪发现樊循之也开始颤抖,等再要确认,才明白只是自己颤得太厉害,牵连了他。她此前断断续续觉得手中发痒,这才去理桌上信纸,原来刺痒只是错觉,她想掩盖的是越发明显的颤栗。
有张信纸被他们的动作带得飘起,狄玉仪的目光追着过去,它落地时,自己那些“鲜活”的表情跟着湮灭。她并没有对樊循之生出任何不满,也暂时想不起什么痛苦,狄珩启的目的达成了,她开始漫天揣度。
“我会揣度些什么?”狄玉仪用樊循之的问题问自己,“那几个月,我每日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想的是狄珩启所说的前半句,她固执认为母亲之死必有蹊跷。
最可疑的是羱国士兵。两国战乱初起时,他们曾数次潜入西丰城内残害百姓,如今若想通过杀害主将之妻、使其心不稳,进而导致大瑞军心溃散,也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不仅自己想,狄玉仪还觉得和顺帝也该这样想。若说有谁比狄玉仪和父亲更了解母亲的坚韧,那个人只会是和顺帝。可她知道,父亲已死,又有十年之约当前,和顺帝哪怕这样想了也不会深究。
和顺帝没办法深究,不仅因为瑞国除了父亲,似乎当真再也选不出一个主将,还因为母亲并非悄无声息死去,她是在父亲营帐……在众目睽睽之下持刀自裁的。
从西丰递来的折子将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她去求和顺帝让父母同葬时,和顺帝给她看过。狄玉仪再不信也没有办法,因为就连父亲战友的书信中也是这样写的,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于是父亲母亲下葬后,狄玉仪每日想的,成了带着恶意的猜测,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
“我用了千百遍才说服自己,所谓蹊跷只是我的臆想,一切就像乳娘说的那样,他们情深意笃,母亲承受不了父亲离开。”她用力攥拳,想让随着胸腔起伏不定的手平静下来,“狄珩启轻飘飘几句话,此前的劝说就功亏一篑。”
“袅袅为什么不怀疑和顺帝?”樊循之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拳头,让她将手覆在他的掌心,这样狄玉仪再想用力,掐红的也不会是她自己的手心,“也许那封折子就是他有意让你看的。”
“因为他还有一个皇姐,他恨他的皇姐远远超过母亲。”手搭去樊循之身上,因怕他痛,狄玉仪自己的痛觉才姗姗来迟。她手上不再用力,简短解释,“可他皇姐的命……某种程度上还是由他保下的。”
和顺帝真正不想见到的,是让他亲近看重之人离开他身边的人,比如狄玉仪的父亲,“他始终认为母亲是被父亲教唆才时时刻刻想要离开平康、离开他。所以我才说,哪怕他要下手,也只会对父亲下手。”
“但就像兄长说的那样,战场刀剑无眼,在此之前,我其实从没怀疑过父亲的死因。”狄玉仪自嘲一笑,“狄珩启这沓信最反常、也最厉害的地方正在于此,他一字也不曾提到父亲,却顷刻间让我开始疑心。”
狄珩启太知道怎样让她动怒胡想。
他会与狄玉仪来往就是因为父亲,彼时他说狄玉仪和父亲并不相像。可相处日久,狄玉仪才发现,这人心中其实笃定她迟早会像父亲一样,无法在和顺帝面前隐忍怒火。
父亲请求无果后的愤怒、不得不继续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