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
回去后,樊循之凑上前想帮狄玉仪拭去眼泪,指尖已近在咫尺,他念叨一句“劳什子的不逾矩”,颓然将手往下放。

    狄玉仪直愣愣盯着他的手看,他指尖蜷缩几下点在箫上,半晌憋出句:“我就是手痒,下次不会了。”

    可狄玉仪哪里还记得什么约定,她眼中只剩下那管箫,箫才拿出,她便再也想不了别的。任这阵不由自己控制的泪水落完,狄玉仪才问他:“兄长的箫是从哪儿来的?”

    樊循之一愣,恍然意识到其中关键,“敬伯伯也有管箫,同我手上这管好像有些相似。”

    箫是樊兴南交由樊循之的,交给他时,只说是少时与敬春林一道制成,“我将这当成无关紧要的细节早给忘了,今日捎上它是一时兴起,想吹曲子给你听更是脑子一热、吹前才拍板决定的……谁想竟勾你伤心至此。”

    “袅袅若能纵兴哭上一场实则再好不过,可……”樊循之望着狄玉仪的泪眼,茫然道:“可我原来见不了你这般难过?凭着你眉眼间没藏好的几丝伤怀,我就自以为可以承受你的悲伤。”

    事到临头,樊循之念起狄玉仪笑时模样,他矛盾而焦躁,往前一点又退缩,退了半步再往前。来来回回的,惹得身旁马匹都原地踱起步来,向他表达不满。

    他的手又悬在半空,仍想替狄玉仪拭泪。

    狄玉仪将那管洞箫接过,顺势带下他的手,她将箫管对着天边霞光,仔细端详。这会儿未曾落泪,狄玉仪断断续续呢喃:“我父亲很喜欢吹箫,他真的很喜欢。”

    声音很小,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愿意让樊循之听。

    但樊循之还是下意识凑近,仿佛怕遗漏任何哄她的时机。因他一番进进退退,两人距离原就拉得很近,这一凑前,狄玉仪缀着泪珠的面庞,距他半臂距离都不剩了。

    樊循之呼吸顿了一霎,抬手掐上自己手臂,仔细听狄玉仪说话。

    因讲起父母,狄玉仪又有重新落泪的征兆,她唇瓣开开合合,话未讲出几句,眼中水光却越来越重。

    “父亲吹箫时,母亲会抚琴相和,就在他们院里的梧桐树下。”狄玉仪一直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琴瑟和鸣,“每当他们兴起合奏,我都会坐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看,从来不肯提前离开。”

    一曲奏完,父母也好,狄玉仪也好,谁都觉得不够畅快。他们告诉狄玉仪,在南明时,曾合奏到天色昏暗……狄玉仪睁着泪眼望向天边,“正是这样的天色,他们奏到最后一缕残阳落下,才舍得归家。”

    “南明,南明……那时起,我就总记着南明。”红粉橘黄的霞光聚在一起,使天幕活像个色彩纷杂的大染缸,可它又远比染缸更加澄澈和谐,“我总以为他们会和我一起,他们分明说过,会平安回来带我共归南明……”

    狄玉仪每讲一句都更哽咽,她将樊循之错看成了敬春林,不住质问,“你们为何言而无信?!”

    “我们拉的钩呢,都不做数了吗?”狄玉仪眼前已模糊一片,绚丽的霞光也好,一声不吭的人影也好,全都斑驳成一团团的水坑。

    她知道泪珠再一次不受自己控制地决堤,她终于可以洒出好似永远断绝不了的泪水。乳娘可以安心了,还有樊循之……是,眼前是樊循之,不是父亲。

    他当然没法替敬春林回答这个问题,但狄玉仪对他也存着大把怨气,“樊循之,你不是整日里想见我落泪?此刻我哭成这样,你为何一点儿也不开心?”

    “我原以为我会开心的。”樊循之也是惘然,无法回答,他肩膀塌下一些,话中又是狄玉仪未曾听过的挫败,“我明白不该阻拦你宣泄,这是我一直盼着的,也是你早该做的事。”

    “既然明白,你为何不笑呢?”狄玉仪其实看不清,偏就要问个不停,手中洞箫也成了武器,没轻没重打在樊循之身上,“你安心了吗?你当然该安心……否则我哭这一场到底为了什么?”

    “袅袅,对不起。”樊循之颠来倒去地讲对不起,狄玉仪问一句“为什么”,他就回一句“对不起”,可狄玉仪不需要他的抱歉,她只想知道哭这一场能带来什么。

    父亲母亲回不来了,今日纵是哭到星月吞下漫天彩霞,他们也回不来了。这场意外降临的霞光,同狄玉仪的泪水一样,毫无用处。

    “袅袅,什么也不为。”樊循之的指腹终是触上她的面颊,可只是抹过一下,他就像被灼热的泪水烫到,停了动作。他忘了收手,却记得将话说完,“落泪从来不是图它有用,想哭就哭了,无用就无用,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那你此刻又是在做什么?”狄玉仪垂眼看他停在眼下的拇指,“樊循之,你心口不一。”

    “我在做什么?”樊循之自问,“我心中想让你永远真心开怀,想成为替你驱散阴霾的人,可我知道此刻你该尽情哭喊,哭到西郊枯败的草野和远处连绵的山都感受到你的悲切,唯有它们才能将你的一切痛苦吞食。”

    “你会等来真正的开怀……那一天或许会来,但它在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