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依旧是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拂尘搭在臂弯,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们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与来时我的惊魂未定、疲惫不堪不同,这次我体力好了很多,也有余力欣赏沿途的风景。初夏的山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鸟语花香,与观中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下了二仙山,进入蓟州地界,公孙胜并未进城,而是带着我继续向北,走的依旧是偏僻小径。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去参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寻常的访友云游。
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庄,依山傍水,看起来颇为宁静。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
然而,还未等我们靠近村庄,就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嚣张的呵骂声从村口传来。
“求求你们!不能再加租了!今年收成不好,实在交不出了啊!”一个老农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绸衫、手持棍棒的家丁模样的人,为首一个管事模样的三角眼汉子一脚踹在老农身上,骂道:“交不出?交不出就拿你孙女抵债!我们老爷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旁边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清秀的少女吓得瑟瑟发抖,哭成了泪人。
周围围了一些村民,个个面带愤慨,却敢怒不敢言。
我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我下意识地看向公孙胜。他会管吗?按照他超然物外的性子,恐怕……
然而,公孙胜的脚步并未停留,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混乱的场面一眼,径直朝着村口走去,仿佛那些哭喊和呵骂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
就在那三角眼家丁狞笑着伸手要去抓那少女时,异变陡生。
也不知公孙胜是如何动作的,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拂了拂手中的拂尘。
那三角眼家丁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呦”一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其他家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棍棒莫名一滑,要么脱手飞出,要么打在了自己同伴身上,顿时乱作一团,哎呦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而公孙胜,已然穿过了这群东倒西歪的家丁,走到了那吓傻了的老农和少女面前。他并未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经过时,袖袍似乎无意地拂过地面。
一枚看起来颇为沉甸甸的银锭,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老农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脚步未停,继续向着村庄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晕头转向、骂骂咧咧爬起来,发现头儿摔得不轻又找不到“凶手”,最终只能悻悻抬着人离开的家丁;看着那老农颤抖着手捡起银锭,抱着孙女喜极而泣;看着周围村民面面相觑,议论着刚才的“神迹”……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无声无息。
没有雷霆法术,没有飞天遁地,甚至没有一句对白。
他只是“路过”,然后,事情就解决了。
我快步穿过村庄,在村尾追上了公孙胜。他依旧平静地走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
“道长……”我忍不住开口,心情复杂。他明明出手相助了,却用了一种最不引人注目、最云淡风轻的方式。
“世间不平事,如恒河沙数。”公孙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徒惹因果,于修行无益。”
“那您为何……”我还是问了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遇上了,便是缘法。顺势而为,不滞于物,不碍于心即可。”
顺势而为,不滞于物,不碍于心。
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他并非完全冷漠,他有他的准则和底线,但他行事的方式,却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超然,不轻易卷入因果纷争。
这或许,就是他的“道”?
我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愤怒和无力感。如果我拥有力量,我会怎么做?恐怕会直接冲上去理论,甚至动手,将事情闹大。但结果呢?或许能暂时救下那少女,却可能给那个村庄带来更大的麻烦。
公孙胜的方式,看似淡漠,却是在不破坏更大“平衡”的前提下,最有效、最不留后患的解决之道。
这对我一直追求的“破除心障”,似乎有了某种启示。
我一直执着于“得到力量”,执着于“改变”,心思浮躁,患得患失。而公孙胜,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并不滥用,不执着,随缘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