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崖底几乎没有任何遮蔽,阳光直射下来,将沙石烤得滚烫。缺水的痛苦被无限放大。伤员的伤势在炎热和缺水下迅速恶化,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开始有人因脱水而产生幻觉,胡言乱语,甚至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伴,只为了抢夺对方水袋里可能残存的几滴液体。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彻底崩溃。
饥饿也随之袭来。虽然才断粮一天多,但对于体力消耗巨大的士兵来说,胃部的灼烧感与虚弱感已然显现。战马被主人含泪杀死,饮血啖肉,但那点血肉对于数千饥渴的人群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反而因为血腥味引发了更多的争夺和混乱。
完颜洪烈坐在亲兵勉强用盾牌搭建起的一小块阴影下,原本华丽的王袍沾满尘土和血污,头盔也不知丢到了何处,头发散乱,眼窝深陷。他看着眼前这支曾经纵横天下的精锐,在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就变成了这样一群形容枯槁、为了一口水能自相残杀的饿殍,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毁灭感。他曾梦想踏平江南,君临天下,如今却连这小小的崖底都走不出去。
欧阳锋早已抛弃他们逃走,西夏、蒙古的残兵用怨恨的目光盯着他这位盟主。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第三天清晨,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崖底的景象已如同人间地狱。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大多是在夜间饥渴而死或被同伴所杀。幸存者也大多奄奄一息,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排泄物的恶臭。
就在这时,宋军的包围圈忽然让开一个缺口。
两匹战马缓缓走出,马背上,正是郭靖和杨康。
经过两日的休整调息,郭靖虽面色仍带一丝疲惫,但眼神沉静,气度愈发沉稳如山。而杨康,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以及这两日对过往的沉淀,眉宇间的阴郁和挣扎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定与冷冽。
两人策马来到阵前,距离金军残兵聚集的崖底仅百余步。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尚存意识的金兵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恐惧、怨恨,以及一丝渺茫的乞求。
郭靖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过那片凄惨的景象,最终定格在那面破损的王旗之下,朗声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如同沉暮的钟声:
“完颜洪烈!十八年前,你为了一己私欲,勾结段天德,血洗牛家村!害我郭啸天父亲、杨铁心叔叔两家,家破人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积压了十八年的悲愤,在山谷间回荡。幸存的宋军将士闻言,无不握紧了手中兵刃,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郭靖话音落下,杨康猛地一提马缰,上前半步。他死死盯着那王旗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渴而有些沙哑,却更加显得凄厉决绝:
“完颜洪烈!你养我十八年,视若己出,我曾认贼作父,铸下大错!但你可知,这十八年,我无一日不在你编织的谎言中挣扎!你害我生父漂泊江湖,受尽苦难!害我生母忍辱偷生,以泪洗面!此等欺瞒、利用、令我背负不孝不义之名的仇恨,今日,也该了结了!”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前方,厉声喝道:
“滚出来!完颜洪烈!像个男人一样滚出来!今日,我郭靖(杨康)兄弟二人,要代先人,向你讨还这十八年的血债!”
兄弟二人,一沉稳如山,一激烈如火,共同的仇恨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气势,压向那片绝望的崖底。他们不再仅仅是宋军的将领,更是十八年前那场惨案遗孤,是前来索命的复仇者!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残兵,都投向了那面破损的王旗之下。
残存的亲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围拢在一起,但他们的脸上也充满了绝望和动摇。
一片死寂中,只听得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以及那面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嘲讽之声。
良久,在那片亲兵组成的最后屏障之后,一个身影,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正是完颜洪烈。
他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亲兵,一步步,踉跄着走了出来。他抛弃了象征身份的华贵外袍,只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暗色中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仿佛在这两天里苍老了二十岁。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残留着一丝属于王者的不甘与怨毒。
他走到阵前,与郭靖、杨康遥遥相对,沙哑着嗓子,发出一阵低沉而苦涩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报应?报仇?郭靖,杨康……好,好得很!没想到,我完颜洪烈英雄一世,最终会栽在你们两个小辈手里,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的目光扫过郭靖坚毅的脸庞,又落在杨康那充满恨意的眼神上,尤其是在杨康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