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子材质是普通的杨木,但做工却颇为考究,边角都用早已失去光泽的铜皮包裹加固,虽然如今布满灰尘和霉点,但仍能看出其主人曾经并非赤贫之人,而且对此物颇为爱惜。
“爹爹?”黄蓉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轻声问道。她深知父亲性情,能让他动容的事物,世间少有。
黄药师没有立即回答。他俯下身,拾起那个不算太大的木箱。箱子入手颇沉,显然里面装有东西。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箱盖上的刻痕——那是一个由简单线条构成的八卦变体图案,旁人看来或许只觉得是随意刻画,不明所以,甚至以为是装饰纹样。但黄药师却一眼认出,这绝非普通图案!这是他早年闲暇时,随手点拨门下弟子曲灵风的一式小玩意儿,图案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桃花岛基础阵法的一些粗浅原理与变化,是入门级的功课之一。曲灵风当年于此道颇有些天赋……
他默运玄功,指尖微一用力,按在某个不显眼的节点上,箱盖“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普通、实则内藏小巧机关暗锁的盖子,应声而开。
箱内并无金银财宝,只有几件叠放整齐、却已明显显小、颜色褪尽的孩童旧衣,料子普通但洗得发白,保存得颇为仔细,仿佛寄托着某种深沉的念想。此外,便是一本纸张严重泛黄、边角卷起甚至破损的薄册,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初学写字者的习作,笔画稚嫩。然而,扉页上那三个墨迹已有些晕开、却依旧能清晰辨认的字,却让黄药师那仿佛能容纳四海风云的目光,瞬间凝固——
刹那间,无数的线索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在黄药师那堪称当世无双的聪慧头脑中飞速串联、碰撞、重组:牛家村、这破败的“曲三酒馆”、掌柜姓曲、痴傻的少女、那带着桃花岛独有印记的银镯、曲灵风的遗物、少女的年纪……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那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少女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与疏离,多了几分极其复杂的审视,一丝恍然,一丝沉痛,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名为“责任”的情绪。桃花岛门规森严,他行事乖张,离经叛道,被世人称为“东邪”,但他对自家弟子,终究并非全无香火之情。曲灵风因陈梅二人盗经之过而被迁累,遭此重刑逐出师门,本就有一份公案在他心底。如今见到弟子之后竟是这般光景,即便以他之心性,也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她……不是寻常的痴儿。”黄药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少女细微呜咽声的破屋中回荡,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若我所料不差……她,应是灵风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Part 30!
“曲……曲师兄的女儿?!”黄蓉闻言,不禁掩口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了父亲为何神色有异!曲灵风曾是桃花岛弟子中天资颇高、颇得父亲欢心的一位,她年幼时似乎还有些模糊印象。后来因受师弟陈玄风、师妹梅超风私盗《九阴真经》叛出师门的牵连,被盛怒之下的父亲打断双腿脚筋,废去武功,逐出桃花岛,此后便音信全无,生死不明。没想到,他竟辗转隐居到了这牛家村,还开了这间小酒店,更有了后人!而眼前这凄惨的景象,无疑说明他们一家后来必定又遭遇了极大的不幸,恐怕……已是家破人亡。
郭靖虽对桃花岛这些陈年旧事知之不详,但见黄药师父女的神情语气,也立刻明白这痴傻少女的身世必然极为坎坷,而且与蓉儿、与黄岛主有着极深的渊源。他看着眼前破败荒凉、满目疮痍的故土家园,再看着这神智迷失、孤苦无依的故人之后,一股物是人非、英雄泪满襟的悲凉与一股沉甸甸、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同时在胸中激荡翻涌。故园荒芜,父辈凋零,连与父辈有所关联的友人之后竟也流离失所至此!这让他更加坚定了此生要守护弱小、匡扶正义的决心,这决心不再只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有了具体而微、需要他去庇护的对象。
黄蓉已再次蹲下身,凭借着女性的温柔和极大的耐心,尝试用更轻柔、更缓慢的语调对少女说话,同时将水囊递过去一点:“小妹妹,别怕,你看,我们给你吃的,喝的,不是坏人。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仔细观察着少女的反应,见她只是喝水,并无其他表示,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吐出那个仿佛带有魔力的名字,“曲灵风……你认得吗?他……是你爹爹,对不对?”
“爹……爹……” 听到“爹爹”二字,少女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那光亮瞬间又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所淹没。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惊惧:“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