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完颜洪烈给予的,触手可及的无上荣宠、锦衣玉食、众人逢迎,以及那份虽掺杂算计却也真实的"父爱"。他叫了十几年的"父王",习惯了小王爷的身份与权力,也曾为完颜洪烈的赞赏而真心喜悦,为王府的煊赫而暗自骄傲。另一边,则是江南七怪带来的,那个遥远、模糊、充满血泪与悲壮的"杨家将后裔"的身份,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沉重信念,是郭靖母子流落漠北的凄惨想象。
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困惑挣扎:为什么待他如珍似宝的"父王",会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元凶?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杨铁心,真的比眼前给了他一切的完颜洪烈更值得怀念吗?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金国小王爷,难道不好吗?每当这些念头浮现,对生身父母的愧疚、七怪多年来如师如父般的关怀与殷切目光,又会将他拉回。他聪慧,因而更能体会这种身份撕裂的痛苦;他敏感,因而对七怪口中汉人百姓的苦难无法完全漠视。
江南七怪自当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他的确切下落后,便从未有过一刻放弃。他们深知王府乃龙潭虎穴,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硬抢不仅绝无成功可能,反而会害了杨康与包惜弱的性命。于是,七人凭借多年江湖历练出的智慧与经验,采取了更为迂回、隐蔽且极具耐心的策略。
在妙手书生朱聪的精心策划下,七人并未同时涌入,而是分批分时,凭借各自绝艺与朱聪伪造的、经得起初步核查的身份文牒,通过王府不同渠道的招募,花了近半年光景,才陆续潜入赵王府的外围体系。他们行事极其低调,深知王府能人众多,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柯镇恶扮作一名孤苦无依、眼盲但精通舒筋活络的推拿老叟,被府中一名管事因旧伤复发偶遇"试用",因其手法确有效验且沉默寡言,才被留下,仅限于为一些低等仆役或外围护卫缓解疲劳,极难接近核心区域。
朱聪则化名"朱明",凭借扎实的学问功底和一手仿古逼真的好字,先是在王府名下一家书铺做抄录,几经考核,才被荐入王府,做了西席的副手,主要负责整理文书典籍,教导的也非完颜康一人,而是与其他几位教师共同负责宗室子弟的启蒙。
韩宝驹的相马之术确实出众,但他初入马厩时也屡受排挤试探,直至他当众指出几匹被精心掩饰了毛病的"好马"的问题,并成功驯服一匹连金国驯马师都头疼的烈马,才真正站稳脚跟,被奉为"教习",但也仅限技术范畴,不管人事。
南山樵子南希仁、笑弥陀张阿生、闹市侠隐全金发,则分别凭借憨厚力气、屠宰分解手艺、采买算计之能,混迹于最不起眼的杂役、厨工、采办之中,平日谨言慎行,绝不出头。越女剑韩小莹更是改换发髻,衣着朴素,收敛所有锋芒,凭借细心温婉,通过牙婆引入,做了伺候包惜弱的低等丫鬟,只因包惜弱性情温和,深居简出,且完颜洪烈有意维持其"恬淡"生活,她才能留下。
七人之间,除非万分必要,绝少直接接触,传递消息多靠朱聪利用整理书库之便预设暗号,或韩小莹利用给各院送针线的机会远远交换眼神。他们深知,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耐心比武功更重要。
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起初,年幼的完颜康对身边这群形貌各异、身份"低微"的仆役、教习并不十分看重,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小王爷天生的骄矜之气。但江南七怪何等人物?他们各怀绝艺,更难得的是皆有一颗真挚热忱的侠义之心。柯镇恶虽目不能视,但耳力超群,感知入微,杖法刚猛正义,在教导他基本强身功夫时,严厉中总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朱聪学识渊博,风趣幽默,常在讲解圣贤文章之余,以历史典故、江湖轶事暗喻侠义之道、家国之念;韩小莹温柔细心,待他如姐如母,在他生病受伤时悉心照料,以女性特有的柔情,一点点填补了他心中因包惜弱常年忧郁而缺失的部分温暖......
更为重要的是,七怪从未忘记他们的根本使命------告诉杨康他是谁。在确保安全、时机恰当之时,他们会以各种极其隐晦、小心谨慎的方式,一点点向他透露他那被刻意掩埋的身世:他本名杨康,是抗金名将杨再兴的忠良之后,父亲杨铁心是一位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母亲包惜弱本是温柔贤淑的汉家女子。他们原本安居乐业的牛家村,是如何毁于金兵铁蹄,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惨剧,其根源正是如今待他如珍似宝的"父王"完颜洪烈!
起初,这残酷的真相对年幼的完颜康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他内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剧烈的挣扎与无处排解的痛苦。一边是十多年来给予他无尽宠爱、尊荣与"父爱"的完颜洪烈,物质上的优渥与情感上的依赖早已深植;另一边则是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只在七怪口中以悲壮英雄形象存在的汉人父亲杨铁心,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国仇家恨。王府的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与江南七怪口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念、那些颠沛流离的汉人百姓的苦难,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激烈地碰撞、拉锯。
七怪皆是阅历丰富之人,深知此事急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