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蹲在他面前,那只沾染着敌人血迹的手,此刻却有些僵硬地、试图拂去林遣脸上的血污与泪痕。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而细腻,与战场上敌人温热的血液截然不同。那双氤氲着水汽、因痛苦而失焦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委屈与某种触及命运丝线的神秘,让这位暴戾的王者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暴怒未消,惊疑未定,却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品味过的、名为“怜惜”的陌生情感,以及一种更为强烈的、想要将这份脆弱与神秘彻底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沙……沙子……黑色的……影子……好多……好多……扑向王……我好怕……”
林遣断断续续、带着浓重哭腔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吉尔伽美什心中仅存的疑虑。不是巧合!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少年,真的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到了那场发生在遥远沙地中的刺杀!并且,因为这“观看”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是因为频繁接触那些带有恩奇都残留力量和污秽低语的载体吗?还是他本身,就拥有着某种连神明都未曾赐予的、窥见命运轨迹的奇异天赋?
吉尔伽美什不再追问细节。他沉默着,用自己那布满剑茧、并不温柔的手指,有些笨拙却异常固执地,一点点擦去林遣脸上的血和泪。动作间,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强势。
“从今天起,”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在寂静的侧殿,“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再轻易去‘感知’那些危险的东西!尤其是与本王安危相关的!”
这并非关心,而是一种霸道的命令。他的所有物,不能在他允许之前损坏。
林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顺从地、微弱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动。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这副乖顺可怜的模样,心中的烦躁与暴戾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站起身,对着门外沉声道:“传巫医!还有,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很快,巫医被侍卫带了进来。那是一位年老、眼神浑浊的祭司,他战战兢兢地为林遣检查,主要关注他吐血和虚弱的原因。
在系统的伪装和林遣自身灵魂震荡的真实状态下,巫医自然诊断不出【观测之笔】的反噬,只能归结为“过度耗神,心脉受损”,开了一些安神固本的草药。
侍女们端来了热水和柔软的崭新衣袍。吉尔伽美什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一旁,猩红的眼眸如同监工,看着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替林遣擦拭脸和手,换上干净的衣物。整个过程,林遣都低垂着眼眸,异常配合,只是身体依旧时不时因残余的痛楚而轻颤,偶尔吸一下鼻子,眼眶始终是红的。
当一切收拾妥当,林遣被安置回那张铺着柔软垫子的矮床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侍女们点燃了灯烛,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侧殿。
吉尔伽美什挥退了所有人,包括巫医和侍女。侧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没有离开,反而走到窗边的案几旁,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案几上摆放着侍女之前送来的、西杜丽命人炖的安神汤药,以及一些新鲜的水果和美酒。
吉尔伽美什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醇厚的麦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驱散了一些今日的晦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床榻上那个蜷缩着的、单薄的身影上。
“你,”他放下酒壶,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何你的眼中,常含泪水?”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泪水搅动的心绪。
林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微微蜷缩起身体,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不知道……从小……就是这样……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不好的东西的时候……都会这样……”
他说的半真半假。泪失禁是代价,但何时流泪,流多少泪,他早已能一定程度上控制。此刻的泪水,三分是真痛,七分是表演。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下意识将自己藏起来的动作,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心中那抹异样感更重。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流泪,有恐惧的,有哀求的,有悲伤的,但从未有一个人的眼泪,像这个少年一样,不仅仅代表着脆弱,更像是一种……与某种神秘维度连接的媒介,一种……破碎而精准的武器。
“是因为眼泪……才能让你‘听到’那些低语,‘看到’那些影子吗?”吉尔伽美什换了一种问法,猩红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
林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