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了日记本。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他那最隐私、最阴暗、浸满了泪水与绝望的角落,即将被暴露在好友审视的目光下。羞耻与恐慌让他窒息,他几乎要闭上双眼,逃避那预想中布满纸页的、一行行见证了他脆弱与卑微的羞耻字迹。
然而——
预想中那写满他绝望倾诉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并未出现。
书页,是一片刺眼的、彻底的、近乎诡异的空白。
干净得……仿佛过去几个月他所有的痛苦挣扎、深夜的泪水、卑微的呼唤,都从未被书写,从未存在过。
哈利彻底惊呆了,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赫敏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再次举起魔杖,对准空白的书页,清晰而快速地念出检测咒语:“原形立现!” …… “急急现形!”
魔力光芒闪过,日记本依旧毫无反应,安安静静地躺在赫敏手中,仿佛它从出厂至今,就只是一本最普通、最无辜的空白笔记本。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混合着被侵犯隐私的熊熊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因这极度异常空白而悄然滋生的悸动与希望,猛地冲上哈利心头。他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几乎是扑了上去,用尽全力,近乎抢夺般一把从赫敏手中夺回日记本,死死地、用颤抖的双臂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灵魂碎片。他抬起头,对着惊愕的好友,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变形:“满意了吧?!现在你看到了?!我说了它什么也不是!”
赫敏迟疑地看着他过度激烈的反应,又看了看那本确实检测不出任何魔法波动的“普通”日记,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最终,她像是被迫一般,无奈地妥协,声音低了下去:“好吧……看来,它确实……只是一本本子。”但她的眼神,她那依旧充满探究与无法消散忧虑的眼神,明确地告诉哈利: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哈利已经没有勇气和心力再去解读她目光中的深意。他像一只被弓箭惊扰的鹿,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空教室。他沿着走廊发足狂奔,冰冷的空气刮过他的脸颊,直到他一头撞进一间黑暗、狭窄、散发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气味的扫帚柜,才猛地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无力地滑坐在地。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格格作响。
刚才发生的一切——赫敏锐利的质问、冰冷的魔杖、粗暴的抢夺、以及那一片救了他却又让他恐慌的空白——像一柄裹着冰霜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内心用以自保的、厚厚的冰层。数月来被压抑、被冻结、被强行深埋的所有情绪——绝望、恐惧、彻骨的孤独、蚀心的内疚,以及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对回应的疯狂渴望——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以毁天灭地之势汹涌而上,冲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在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情感风暴中,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颤抖地、近乎虔诚地,再次翻开了紧紧抱在怀中的日记本。
空白。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意乱的、彻底的空白。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用痉挛的手指从长袍内侧摸索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他颤抖地举起笔,笔尖在惨白的纸页上方悬停,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而危险的仪式。最终,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在那片空白的中央,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写下了那个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痛苦与孤注一掷的期待的名字:
“汤姆?”
他屏住了呼吸,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新鲜的、漆黑的墨迹。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令人心脏揪紧的、绝对的寂静中,一秒,两秒……
然后,他看到了。
那漆黑的字迹,开始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沉入纸页,墨色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晕开,仿佛被某种无形而饥渴了太久的存在,温柔地、坚定地吞噬、吸收,直至彻底消失,回归那片等待着的空白。
它回来了。连接……恢复了。
一股巨大而灼热的狂喜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冻的堤坝,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中苏醒。哈利·波特紧紧地、紧紧地将日记本搂在胸前,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拥抱这个失而复得的、温暖无比的奇迹。他闭上眼睛,将滚烫的、湿漉漉的脸颊深深埋进那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与温度的皮革封面,一个真实的、数月未见的、混合着无尽委屈与极致狂喜的、带着泪意的微笑,终于冲破所有阴霾与痛苦,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无比清晰地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