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不再呈现出那种亡命奔逃的恐慌,而是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正常”。他甚至可以向梅林起誓,在一节枯燥的魔法史课上,他亲眼瞥见一只蜘蛛,正从容不迫地从高高的窗沿缓缓爬入教室内部。
然后,便是那个看似寻常的早晨。
礼堂里人声鼎沸,金色的阳光透过高窗,织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长桌上盘子里滋滋作响的熏肉和煎蛋。一切都沐浴在一种虚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平和之中。
罗恩一边大口嚼着熏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用一种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般的随意口吻说道:“嘿,你们发现没?最近好像看不到那些恶心的蜘蛛乱跑了。”
哈利当时正如同嚼蜡般机械地吞咽着一块面包,面前摊开着那本《神奇动物在哪里》,他正强迫自己专注于阅读关于八眼巨蛛的章节。这时,罗恩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飘进了他的耳朵。
“……好像是十几天前就开始了,应该就是万圣节刚过没多久吧?刚过两三天?你知道的,斯内普教室最多蜘蛛了,但是那天上课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蜘蛛跑,从那天开始,蜘蛛要么就不动,要么就是我看不见。真是感谢梅林,那些蜘蛛真的快要把我逼疯了……”
十几天前……万圣节刚过……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脑海。
“哐当!”
哈利的银叉从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瓷盘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到几乎能撕裂整个礼堂喧嚣的脆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彻底抽干,随即又猛地倒灌回大脑,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他的脸色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骇人的速度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刚刚从冰封的湖底被打捞出来。赫敏和罗恩都惊愕地望向他,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向罗恩,惨白着脸,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得低沉沙哑:“罗恩,哪一天?你还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吗?”
“就……就是斯内普叫我们做伤风药剂那一天吧,我记得好像是。哈利,你到底怎么了?”
做伤风药剂那一天……
哈利竭尽全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模糊的片段开始一点点凝聚,变得无比清晰。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从禁林回来后的第二天。他魂不守舍地站在坩埚前,在浑浑噩噩中错误地投入了三条老鼠尾巴。药剂瞬间沸腾,翻滚,冒出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滚滚浓烟……斯内普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气,大步走来,用魔杖狠狠一挥,在他的记分本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羞辱性的零分。
所有的时间点,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
蜘蛛逃亡的终止,正是从他逃出禁林、永远失去汤姆联系的那个夜晚之后……开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礼堂的。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独自站在某条空旷的走廊里,冰冷的石头墙壁贴着他汗湿的额头。远处传来其他学生无忧无虑的谈笑声,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缓缓地、颤抖地从内兜里掏出那本日记。它依旧沉默,依旧冰冷。
但此刻,这种冰冷有了全新的、令人窒息的意味。
他不再是守护一个沉睡的朋友,而是怀抱着一个……用整个城堡的安宁换来的、寂静的秘密。
“汤姆……”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不再是单纯的思念与哀求,而是混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冰冷的疑惑。
黑夜,仿佛从这本日记里弥漫出来,彻底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