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汗青(十六)
后面,眼神越像烫蛙妖的沸水,呼出来的气却是冰凉的:

    “不会飞的高贵禽肉,又肥又酸,连端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真还不如在泥地里奋行不止的爬虫值得一尝。”

    现场一片寂静。

    话到说到这份儿上了,应该没人会继续觉得这位前司妖尉暨猎妖世家家主仍在讨论菜了。

    只有旁边的膳仆欲言又止。其实鹤妖得看怎么做,做法不当才会有司大人口中剔瘦剩肥、肉感酸重的味道……

    此时,辛须尝对上了司游几乎要迎面泼来、滚烫溅跃的眼神,丝毫不惧。

    想什么呢?他可是供史殿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解字面、打哑谜,把水说成天、把天说成镜。

    他端起那盘蚯蚓妖菜,眼睛看着司游,嘴巴问着膳仆:“这道菜叫什么?怎么做的?”

    快憋坏了的膳仆立刻应答:“回监史尉,此菜名为蚯意酱枝,取长度六到八寸间的蚯蚓妖,喂食酱枝果——就是一种口感如豆瓣酱料的小圆果、晒干碾碎后还会散发出清酒味,中和蚯蚓妖肉中极重的土腥味,同时能让蚯蚓妖被剁馅、揉丸、蒸熟后仍能保持活着时黏滑弹性的口感,充分发挥出其温和鲜甜的口感,甚至能达到比食用松茸菜品更能领略秋意蕴壤、培珍育奇的效果,故而牲谷殿谐音‘秋意将至’为该菜品取名。”

    司游再次听走神了。这顿饭还吃不吃了?打岔的这么多。

    辛须尝点头道:“看来这道菜的关键在于用酱枝果中和蚯蚓妖自带的异味,做法也没那么复杂嘛,倒是难为你们能从千百种香料草药中找出最合适的一种。”

    哪止千百啊。膳仆心底嘀咕了一句,面上是立刻谢恩。

    辛须尝将这盘蚯意酱枝递到司游面前:“司大人,尝尝吧。”

    司游的眼神现在是冷却下来的死水:“说过了,我不吃妖。至少我的眼不能看到菜里有妖肉。”

    “更何况,”司游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年纪大了,最近越来越喜欢倚老卖老、借题发挥,“蚯蚓本是不见天日之物,费劲千辛万苦成了妖,结果连猎妖人酒饭之间用来吹嘘的猎妖战绩谈资都够不上,只能成为一盘桌上没人问、就没人在意的肉丸。看来妖和人一样,还是得看出身如何啊,先天不足,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看上去唬人的妖。不过我还真想看看——”

    司游抛下筷子,不顾宫内礼仪,竟直接用手捏起被脆生笋串在一起蚯蚓妖肉丸,像是在举起一把匕首,直挺挺对准辛须尝的鼻尖:

    “如果没了人的干预,善于钻地的蚯蚓妖和飞都不会的仙鹤妖独处一地,当真会输吗?”

    是啊,万里无一、出身低微却靠后面逆天改命的后起新贵,当真就不如靠血续尊、躺在血脉上不思进取的天潢旧贵吗?

    辛须尝终于确认了司游的不屑和怨怼从何而来。

    不敢不确认啊。自己惯会胡思乱想,即使有猜对的时候,猜错的次数也不少。

    辛须尝想着,做出了行动——他直接用嘴咬下一个司游正剑指他的肉丸。

    现场沉默的浓度再次上升。

    与司游一样,辛须尝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容姿态,顾不得什么内官自束了。他边嚼边说道:

    “司大人,你真觉得要紧的是蚯蚓妖和鹤妖何者更强吗?根本不是。我们现在并肩坐在桌前,是为了搞明白所有妖的用途是否只有被捕猎后的买卖和吃喝这种浅薄用途!”

    这肉丸还真挺好吃的,回头告诉稔亨这玩意比松茸还好吃,他肯定大受打击。辛须尝边想,边继续说道:

    “说到底,即使我游历民间十年、而您作为潜埋百年的司家后裔,我们二人对妖的了解加起来就能论定斩截妖的全部吗?我明白您的意思,妖的力量是眼下朝廷能最直观评测并利用的,但说到底,灵力也只是妖的一部分,当然了,味道也是。但这些灵力和味道都是从‘人’里面来的!一只妖,吃的人数量基本都是以十起计,王想要的难道是一篇以妖为本的史录?不,他想要我们探讨总结出人类以妖为镜,可以利用、借鉴甚至是改变人运国命之策!”

    辛须尝嘴里的肉丸嚼得差不多,喉头有些哽咽:

    “而且,蚯蚓妖和鹤妖,哪个能打赢真的重要吗?赢家不管是哪一方,受害的都是人啊。它/他们在斗争中的损耗,还是要民……人血人肉填补啊。”

    “所以,”辛须尝强忍心内的担忧咽下肉丸,“比起任何事情,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只有不负王嘱、在庆典到来前竭尽所能写好一部能给各色人眼看的史录。至于他们看到什么,不是我们在这争论何妖更强、何人更尊、何人……可为人就能辩出来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如实记录。”

    对不起,关清之。对不起,被他之前送往各殿的大家们。辛须尝感觉咽下去的肉丸变成了肉瘤在体内四处冲撞,在他越说越激奋的血管里一路滚动碾压。

    他现在能想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表面尽量减少对自己的“奴隶随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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